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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医院认亲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386 2026-06-04 11:52:49

医院是小镇上唯一的一座,四层楼的灰白色建筑,外墙刷的漆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艾米丽把车停在门口,李二牛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第三扇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

“她在三楼。”艾米丽指了指楼上,苏晚晴翻译过来的时候李二牛已经走进去了。

楼道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地板是浅绿色的,有几块翘了边,走上去咯吱响。值班护士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见艾米丽点了下头,应该是提前打过招呼。他们上楼梯的时候李二牛步子迈得大,一步跨两级,林小婉在后面小跑着追,喊了他一声他都没听见。

三楼走廊尽头,艾米丽停下来,指了指右手边那间病房。

李二牛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的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脸上的皮肤像风干的橘皮,皱巴巴地堆在颧骨和下巴周围。眼睛闭着,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露出来的那层皮是灰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干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布贴得歪歪扭扭的。

氧气面罩扣在她脸上,一起一伏,一起一伏,慢得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李二牛的手开始抖。

他认出她了。

不是靠什么科学依据,不是什么DNA比对,就是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是她。二十年了,他从一个六岁的孩子长成了快三十岁的男人,可那双闭着的眼睛下面,颧骨的弧度,眉尾那颗小痣,跟记忆里那个蹲下来给他系鞋带的女人一模一样。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没给他任何准备的时间。

他想推门进去,林小婉一把拉住了他,压低声音说:“医生说不能打扰,她现在状态不稳定。”

李二牛愣在那,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捏得发白。他没回头,就那样站着,透过玻璃死死盯着里面那张脸,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板上。

苏晚晴在后面跟艾米丽小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安静了,每个字都听得清。苏晚晴问了一句,艾米丽回了一段,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走到李二牛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她说,病人是三天前被送到医院的,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脏病,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昏迷了。医生说先稳定生命体征,其他的等醒了再说。”

长期营养不良。

心脏病。

昏迷三天。

这几个词砸在李二牛脑袋上,一个比一个重。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都没感觉到。

林小婉轻轻握住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把手掌摊平,碰到掌心里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她轻轻揉了揉,没说话。

苏晚晴又跟艾米丽说了几句,然后走过来:“我跟艾米丽去办手续,顺便跟医生谈谈后续的治疗方案。你在这等着,有事给我打电话。”

李二牛点了个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玻璃窗里面的那张脸。

苏晚晴和艾米丽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林小婉拉着李二牛坐到走廊的长椅上,那把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边角磨得发黄,坐上去往下塌了一块。李二牛坐下之后又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看一眼,再回来坐下,过不了两分钟又站起来。

林小婉没拦他,就那么看着他在长椅和病房门之间来回走。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外面不知什么花的味道,甜腻腻的,跟消毒水混在一起,闻着让人犯恶心。

天黑了,护士过来送了一次药,进去看了一眼病人的监护仪,出来的时候对李二牛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懂,那护士比划了一个“坐下”的手势,又指了指病房里面,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意思是别进去。

苏晚晴打电话过来说手续办完了,问他要不要去酒店休息。他说不去。苏晚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那我给你们带点吃的”,挂了。

夜里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亮得刺眼,照得地板反光。李二牛坐在长椅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林小婉给他买的新的,说出门在外穿双好的,鞋帮白得发亮,跟这破旧的走廊格格不入。

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手搭在他胳膊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哄小孩那样。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李二牛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玻璃窗里的女人还是那个姿势,脸上的氧气面罩一起一伏,监护仪上的绿色线条跳来跳去,滴滴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冰凉,贴着脑门那一小块皮肤刺得发疼。

他就那样站着,额头贴着玻璃,站了不知道多久。

林小婉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是他自己的那件厚外套,上飞机前她塞进行李箱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出来了。

“你回去坐着吧,我没事。”李二牛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不冷。”林小婉说。

外套就一件,披在他身上了,她怎么可能不冷。李二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中间,两只手抱着胳膊,嘴唇有点发紫。他伸手把外套扯下来递给她,她不要,他又递了一次,她还是不要,最后他直接把外套披到她身上,转身又去看玻璃窗了。

天快亮的时候李二牛靠着长椅睡着了,歪着脖子,脑袋搭在林小婉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林小婉也睡着了,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光。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响,李二牛一下子醒了,脖子僵得动不了,他拧着脖子转过头去,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后面跟着苏晚晴。

苏晚晴脸上有倦色,眼睛下面发青,但语气还算平静:“这是主治医师,他说病人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没醒。”

主治医师推开病房门走进去,翻了翻病历,看了看监护仪的数据,又在病人手腕上搭了一会儿脉搏。李二牛站在门口,两只手扒着门框,看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医生出来的时候对一个护士说了几句,然后转向李二牛,英语说得很慢,大概是在照顾他听不懂,但李二牛还是一句都没听懂。苏晚晴在旁边翻译:“他说病人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你可以进去看看,时间不要太长,不要碰仪器。”

李二牛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小婉一眼。林小婉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挤出来的,嘴角往上扯,眼眶却是红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很轻,怕踩出声响。病房不大,四张床,另外三张空着,只有靠窗那张躺着他母亲。他走到床边站住,低头看着那张脸。

近看更老了。

额头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脸颊的肉全没了,皮直接贴在骨头上,颧骨高高凸起来。嘴角往下耷拉着,干裂的嘴唇上有血痂。

李二牛腿一软,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地板上,闷的一声响。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还有黑泥,不知道多少天没洗过了。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脸是烫的,手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皮肤里。

“妈。”

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又小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妈,我来了。”

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我是二牛,你儿子,我来接你了。”

监护仪上的绿线跳了一下,滴滴声的节奏没变。病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面罩里雾气起了又散,散了又起,呼吸均匀,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李二牛把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床单上又多了两片深色的印子。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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