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趴在床边，半边脸压在母亲的手背上，脖子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醒来的时候整条右胳膊都是麻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不是那种灰蒙蒙的亮，是太阳出来了的那种亮，光线穿过百叶窗在病床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他直起身，揉了揉脖子，低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他的脸在她手背上压出了一片红印子，那片皮肤微微发烫。
还是没醒。
监护仪上的绿线还在跳，滴滴声还在响，氧气面罩里的雾气一起一伏。跟昨天一样，跟夜里一样，跟每一个小时一样。
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跟苏晚晴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语调压得很低。李二牛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膝盖咔嚓响了两声，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上拉了拉，阳光一下子涌进来，铺了半张病床。
他又坐回去，重新握住母亲的手。
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比昨天暖了一点。他把手贴在自己手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手背，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骨节又大又硬，指甲剪得很短，有些地方剪得太深，凹进去一小块。
“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昨天哭太久了嗓子废了，“今天天气挺好，外面太阳大的很。你睡了一天一夜了，也该醒醒了。”
没人应他。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好久？从六岁找到现在，二十多年了。”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拇指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手背，“我都快三十了，你再不醒，我都要老了。”
走廊里传来林小婉的笑声，很轻，大概是苏晚晴说了什么。李二牛没回头，盯着母亲的脸看。那些皱纹，那些干裂的皮，那双紧闭的眼睛。
“你睁开眼看看我呗，”他说，声音开始发抖，“就一眼，看看我长啥样了。我长得像你，村里人都这么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李二牛整个人僵住了。
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产生了错觉，刚才那一下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他屏住呼吸，盯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又动了一下。
食指和中指同时动了一下，像是要握什么东西，又像是抽筋。很微弱，但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错觉，不是肌肉痉挛，是确确实实在动。
“妈？”他的声音变了调，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妈你是不是能听到我说话？”
母亲的眼皮在颤动。
不是那种睡梦中眼球转动的颤，是那种努力想要睁开却睁不开的颤，眼皮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眉毛往中间拧，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
“妈！妈你醒醒！”李二牛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到墙上，哐的一声响。他弯着腰凑到母亲脸前头，两只手都握住了她的手，声音又大又急，“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二牛，你儿子，我来接你了！”
走廊里的说话声停了，林小婉跑进来，看到李二牛弯着腰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床边。她低头一看，母亲的眼皮还在颤，睫毛抖得厉害，嘴唇也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阿姨醒了！”林小婉声音发尖，“二牛，她醒了！”
李二牛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母亲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睁开，很慢很慢，先是右眼睁开一条缝，光线刺进去，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又闭上，再睁开，左眼也跟着动，两个眼皮都在努力地往上抬。
终于，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眼白泛黄，瞳孔的颜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褪了色。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视线是散的，没有焦点，然后慢慢慢慢地往下移，移到对面白色的墙壁，移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移到输液管，移到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移到手的主人脸上。
她看着李二牛。
李二牛看着她的眼睛，嘴张着，说不出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滴在下巴上，滴滴答答落在床单上。
母亲的眼神从迷茫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辨认，辨认了很久，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数过去，数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泪水从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花白的头发里。
“二……牛……”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气声比音量大，沙哑，破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二牛听到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叫的是他的名字，叫了二十年没人叫过的乳名。他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妈，”他在她掌心里说，声音闷闷的，湿湿的，“妈，我找了你二十年，我找你找得好苦啊。”
母亲的手指动了，这次不是无意识的抽动，是在努力地弯，努力地合拢，想要握住他的手。她没什么力气，手指只是微微蜷了一下，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李二牛懂——她在告诉他，我听到了。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出去叫医生了，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用的是英文，喊的是“她醒了快来人”。林小婉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李二牛肩上，另一只手在擦眼泪，擦了一下又淌下来，擦了又淌。
医生带着两个护士小跑着进来，白大褂的衣角飘起来。看到李二牛趴在床边哭，医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英文。苏晚晴跟在后面翻译：“医生说，病人刚苏醒，不能激动，你先让一下，他要做检查。”
李二牛不想松手，林小婉弯下腰在他耳边说：“先让医生检查，你妈没事了，你先放开。”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看着他，泪水一直在流，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心疼，有愧疚，有说不出口的对不起。李二牛冲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松开了她的手，退后一步。
医生拿着小手电照了照母亲的瞳孔，又用听诊器听了听胸口，翻了下眼皮看了看眼底，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母亲没力气说话，但能点头摇头，医生问“你知道你在哪吗”她摇头，问“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她点头，问“你认识这个人吗”指了指李二牛。
母亲看着李二牛，泪水又涌出来，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轻的一下，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医生直起身，表情放松了一些，对苏晚晴说了一串。苏晚晴听完，脸上的神色也松了：“医生说意识恢复得不错，生命体征稳定，但还需要观察。病人长期营养不良，身体很虚弱，要先从流食开始，慢慢恢复。”
李二牛擦了一把脸，走到床边，弯下腰看着母亲，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妈，你听到了吗？医生说你会好的。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陪你，哪儿都不去。”
母亲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她的眼神从李二牛脸上慢慢移开，移到旁边站着的林小婉身上，看了一眼，又移回李二牛脸上，眼睛里带着问号。
李二牛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林小婉：“妈，这是小婉，我对象。她也陪着你呢。”
母亲的眼睛弯了一下，弯得很慢，但李二牛认出来了——那是一个笑。
她又在病房里看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李二牛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握着她的手问了两遍，她没回答，眼睛最后落在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片阳光，看了很久。
中午的时候护士送来了一小碗稀粥，稠的，温的。林小婉接过去，用小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母亲张嘴吃了一口，嚼了两下，咽得很慢，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林小婉又喂了第二勺，她又吃了。
吃了五六勺就不吃了，闭着眼睛喘气，吃这点东西就把她累坏了。
李二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边角，又坐回椅子上。母亲的手还搭在他手心里，这回没松开，他也没松。
下午母亲又睡着了，但这次不是昏迷，是正常的睡眠。呼吸均匀了很多，脸上的肌肉也不那么绷着了，嘴角微微往上翘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李二牛坐在椅子上，背靠着墙，两只脚伸直了搭在床沿下面。他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确认她只是睡着了，不是又昏过去了，才慢慢把眼睛闭上。
林小婉走过来，手里拿着他那件厚外套，轻轻披在他身上。他没睁眼，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攥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