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又睡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眼睛比昨天亮了一些。不是那种彻底的亮,是浑浊里面透出一点光,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底下有水流过,隐隐约约看得见。
李二牛一夜没怎么合眼,就靠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母亲翻个身他都能醒。早上护士来量血压的时候他出去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半靠在床上,枕头垫在腰后面,正慢慢转头看窗户。
窗帘拉开了,阳光铺进来,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亮得有些刺眼。
妈。他喊了一声。
李秀英转过头看他,嘴角动了动,想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太听使唤,笑得有点歪。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动作很慢,手指微微颤着。
李二牛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那只手。这次她的手不凉了,有点温热,虽然还是很瘦,骨节还是很大,但那种热的温度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二牛。母亲叫他的名字,声音还是很轻,比昨天清楚了一些,字与字之间不再粘在一起。你……瘦了。
李二牛差点又哭出来。他瘦了?他一百六十斤,膀大腰圆,站在那跟半堵墙似的。他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肌肉,又看了看母亲那副皮包骨头的模样,喉咙哽了一下,把眼泪咽回去了。
妈,我不瘦,我壮着呢。你才瘦了,等你好起来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养胖。
李秀英的眼睛弯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自然了些。她握着李二牛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摸着,像是在确认这双手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二牛……你爸……是被害死的。
李二牛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
宋家的人……你爸以前在厂里跟宋家的人一起搞技术……你爸懂得多,宋家的人想吞了那个配方……你爸不给……他们就在你爸的饭里下毒……一开始量小,你爸以为是胃病……后来……
她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抖了几下。
李二牛握紧她的手:妈,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别累着。
李秀英摇了摇头,喘了口气,继续往下说。有些话压在心里二十年了,她必须说出来,不说出来怕是以后没机会了。
他们给你爸下了慢性毒药,你爸到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后来发现了,想去告他们,他们就把我也下了毒……不是要我的命,是要让我说不出话,走不了路……然后把我关进疗养院,不让我见任何人。他们说我疯了,说我脑子有病,没人信我的话。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平静得不像真的。
二十年了,二牛。我看着疗养院的天花板看了二十年。换了好几个地方,一个比一个远,最后就把我送到国外来了。我不知道这是哪,他们不告诉我,我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李二牛的眼睛红了,但他忍住了没哭。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妈,宋景明已经被抓了。
李秀英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宋景明?
宋家的人,主事的那个,被抓了。还有宋家的产业,都在查。李二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说得死死的,像是在给母亲一个交代。
李秀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水,但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很慢很慢地点了三下,然后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着,不知道是在念叨什么。
林小婉端着稀粥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李二牛坐在床边握着母亲的手,母亲闭着眼睛靠在枕头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没出声,退到窗边站着,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苏晚晴在走廊里跟医生谈完话,推门进来,看到这情形脚步放轻了。她走到李二牛身边,压低声音说医生建议再观察几天,等母亲身体状况稳定了再考虑转院或者回国的事。李二牛点头说知道了,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母亲的脸。
李秀英缓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睛,这次她的目光在林小婉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苏晚晴,最后回到李二牛脸上。
二牛,她问,你过得好吗?
李二牛愣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杏花村的那场火灾,被绑架的林小婉,宋景明的威胁,黑曜石的那些电话,农场差点倒闭的那些日子——但他把这些全压下去了,脸上挤出一个笑。
好,妈,我好着呢。我现在有自己的农场,还有合作社,种地养猪,是全省的示范社。你回去了就知道了,那地方可好了。
李秀英听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她看着李二牛,看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她笑了,眼泪也跟着下来了,两道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去擦,就让它们流着。
你爸……会为你骄傲的。
李二牛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也不擦,就让它掉。
妈,你别说话了,你歇着,等你好了我慢慢跟你说,跟你说这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给你看农场的照片,给你看小野猪——你孙子也会见到的。
林小婉在窗边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嗔了一句:谁是孙子?
李二牛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野猪啊,你以为我说谁?
林小婉破涕为笑,走过来拿纸巾给李二牛擦脸,又给李秀英擦了擦眼泪。李秀英看着林小婉,又看了看李二牛,眼睛里的意思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阿姨,林小婉蹲下来,平视着李秀英的眼睛,二牛等你等了二十年,我们也等你等了二十年。你回家了就好了。
李秀英点了点头,这次点得快了一些。
她慢慢抬起手,手指颤巍巍地伸向林小婉的脸,林小婉赶紧把脸凑过去,那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像碰一件怕碎的东西。
过了十几分钟,李秀英的眼皮开始往下沉,说话的力气也明显跟不上了。她最后看了李二牛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我困了。
李二牛帮她把被子掖好,把枕头往下按了按,让她躺得更舒服些。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脸上的表情也渐渐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李二牛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睡着的样子,一动不动。
林小婉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妈找到了。
感觉得到怀里那具身体震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李二牛把脸埋在林小婉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
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从病床移到地板上,又慢慢往墙角挪过去。
床头柜上那碗粥凉了,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