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一个星期，李秀英像换了一个人。
不是真的换了，是那些贴在骨头上的皮肉开始慢慢鼓起来了一点，脸上有了点颜色，不是那种惨白惨白的了，带了一点黄，带了一点暖。头发也梳过了，林小婉拿湿毛巾给她擦了脸擦了手，又拿梳子把那些乱糟糟的头发一缕一缕梳顺，扎了个低低的马尾搭在肩膀上。
李秀英照了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说了一句“好看”，也不知道是说头发还是说林小婉。
李二牛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看到母亲半坐在床上，背靠着两个枕头，林小婉坐在床边正跟她说什么，两个人挨得很近，母亲的手搭在林小婉的手腕上。
“又说啥呢？”李二牛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拖过椅子坐下。
林小婉回头冲他笑了笑：“阿姨问我家里几口人，爸妈干啥的。”
“你咋说的？”
“实话实说呗。”
李秀英看着林小婉，眼睛弯弯的，声音还是轻，但比前几天清楚多了：“这姑娘好……二牛有福气。”
李二牛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母亲嘴边：“妈，你别夸她，她会飘。”
林小婉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不重，但拧的是胳膊内侧的软肉，疼得他嘶了一声，粥勺差点掉了。李秀英看到这一幕，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那个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唇咧开了，露出一排发黄的牙齿。
李二牛愣了一下。
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到母亲笑是什么时候了。六岁之前的事，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碎片——母亲蹲在灶台前生火，火光映在脸上，她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记了二十年。
现在他又看到了。
“妈，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赶紧低头舀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小婉在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但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粥喂了大半碗，李秀英摆摆手说不吃了，吃不动了。李二牛把碗放下，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角。李秀英的目光一直跟着林小婉转，林小婉去倒水她看着，林小婉去拿毛巾她看着，林小婉走到窗边拉窗帘她也看着。
“小婉，”她忽然叫了一声。
林小婉转过身来。
“过来，坐。”李秀英拍了拍床边。
林小婉走过去坐下，李秀英拉起她的手，两只枯瘦的手把林小婉的手包在中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林小婉的手白净细长，跟那双手放在一起，像白瓷跟粗陶搁一块儿了。
“谢谢你照顾二牛。”李秀英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实。
林小婉摇头：“阿姨，是他照顾我。他帮我挡了好多事，我……没有他，我都不知到该咋办。”
李二牛在旁边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说要去找苏晚晴问出院的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拉着林小婉的手，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低低的，不知道在说啥，母亲时不时点个头，林小婉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苏晚晴正跟主治医生说话，两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医生手里拿着病历夹，用笔在上面点了几下，说了几句。苏晚晴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句，说完又拿手机翻了翻，大概是记下来了。
李二牛走过去，苏晚晴看到他，冲医生说了句谢谢，医生点个头走了。
“医生怎么说？”李二牛问。
“可以出院了，”苏晚晴翻了翻手机备忘录，“病人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还没到正常人的水平，但已经可以移动了。医生说需要继续服药，回去之后定期复查，注意营养。”
“能坐飞机？”
“医生说可以，但要买商务舱，躺着的，不能让她坐太久。还要带上相关的病历和药物，路上注意休息。”苏晚晴把手机收起来，“我已经在查机票了，最快的后天有一班，先从萨格勒布飞到法兰克福，再从法兰克福飞北京。你觉得行吗？”
李二牛想了想：“行，越快越好。”
苏晚晴点了个头，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打电话订票去了。
李二牛正要回病房，楼下上来一个人，金发，深蓝色冲锋衣，手里提着个果篮，塑料纸包着，里面是苹果橙子什么的。是艾米丽。
“李先生。”艾米丽用中文说了这三个字，发音不太准，但听得懂。她大概就学会了这一句，说完就切换成英文，语速不快，边说边比划。
李二牛一个字听不懂，但看她指了指果篮，又指了指病房，明白了——来探望的。他赶紧把门推开，请她进去。
艾米丽走进去，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向李秀英，笑了笑说了一句什么。苏晚晴刚好打完电话走进来，顺口翻译：“她说，看到你恢复得这么好，很高兴。”
李秀英不认识艾米丽，看了看李二牛。李二牛介绍说：“妈，这是国际刑警的艾米丽，就是她找到你的。”
李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啥说不出来，最后朝艾米丽伸出手。艾米丽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又说了几句。苏晚晴翻译：“她说，能找到你太好了，你儿子找了你很久，现在终于团圆了。国际刑警那边，案件可以结了。”
李二牛站在旁边，看着母亲握着艾米丽的手，眼泪在眼眶里转，但这次没掉下来。他走过去，对艾米丽说：“谢谢你们。”苏晚晴翻译过去，艾米丽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苏晚晴顿了一下，翻译成：“她说，这是她的工作，但能帮到一个家庭团圆，她很荣幸。”
艾米丽待了十几分钟就走了，走之前对李二牛比了个大拇指，说了句发音古怪的“加油”。
下午苏晚晴把机票订好了，后天上午十点。李二牛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那几件换洗衣服，加上母亲住院期间的病历和药，一个小行李箱就够了。林小婉把艾米丽带来的果篮拆开，拿出几个苹果打算路上吃，剩下的分给护士站的护士们。那些护士收到苹果挺高兴的，有一个胖护士还过来跟李秀英拥抱了一下，贴了贴脸，李秀英被吓了一跳，然后笑了。
晚上，病房里的灯调成了暖黄色的光，不那么刺眼。李秀英半靠在床上，精神比白天还好了一些，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要回家了。
林小婉坐在床边，李秀英拉着她的手不放。
“小婉，”她说，“你以后……嫁给二牛，要好好过。”
林小婉脸又红了：“阿姨，你说啥呢。”
“我说真的。”李秀英的声音虽然轻，但语气很认真，“二牛这娃……苦。从小没爹没妈，一个人长大。你在他身边……我放心。”
林小婉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阿姨，我会的。”
李秀英又看了看站在窗边的李二牛，叫了他一声。李二牛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是一个塑料瓶盖，刚才喝水的时候拧下来的，瓶身放在床头柜上，盖子在手上转来转去。
“妈，咋了？”
“过来。”
李二牛走过去，李秀英腾出一只手来，拉住他的手，又把林小婉的手拉过来，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按了按，像盖章似的。
“好好的。”她说。
李二牛低头看着母亲的手按在自己和林小婉的手上，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但按得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李二牛弯下腰，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小婉在旁边把瓶盖拧回瓶身上，拧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