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比预想中快。苏晚晴把艾米丽开的那份证明递给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翻了翻,点了点头,又拿给医生签了个字,前后不到二十分钟就搞定了。李二牛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文件,一个字看不懂,但攥得死紧,好像松了手这些东西就会飞走似的。
苏晚晴把办好的手续收进文件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行了,可以走了。”
李二牛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完了。”
“不用再签啥了?”
“不用。”
李二牛站在那,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出院是多大的事,得跑好几个窗口,盖好几个章,折腾一整天。结果就这么简单?他把手里的文件递给苏晚晴,苏晚晴又给他塞回来:“你拿着,这是你妈的病历,回国后给医生看的。”
他把文件袋抱在怀里,转身回了病房。
林小婉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塞进箱子,但林小婉叠衣服有一套,每件都叠得方方正正,码在箱子里像砌墙似的。李秀英的衣服不多,就几件换洗的,还是林小婉前两天去镇上买的,棉的,软的,老太太穿起来舒服的那种。
李秀英坐在轮椅上,由护士推着在病房门口等着。她今天换了一身新衣服,浅灰色的开衫,里面是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有了点血色。护士把轮椅推到走廊中间停下来,李秀英就那样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灰蓝色的天,几朵云慢吞吞地飘着。
“妈,”李二牛走过来,蹲下来平视着她,“好了,可以走了。”
李秀英转过头看他,眼睛里有光:“二牛,我想回家了。”
“妈,我们马上就回。”李二牛把手搭在她膝盖上,“机票订好了,后天走,先飞到法兰克福,再飞北京,到了北京就快了。”
李秀英点点头,又问了一句:“杏花村……变了吗?”
李二牛想了想,脑子里冒出村口那条新修的水泥路,冒出一排排新盖的房子,冒出农场那片整齐的大棚,冒出合作社那块金灿灿的牌子。他笑了:“变了,变得比以前好多了。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李秀英没再问,但嘴角一直翘着。
护士把轮椅推到电梯口,李二牛在后面推着,林小婉拎着行李箱跟在旁边,苏晚晴在前面按电梯。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出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看到李秀英笑了笑,说了句什么,苏晚晴翻译说“祝您一路顺风”。李秀英听不懂,但冲那医生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李秀英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一种李二牛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把压在胸口二十年的石头搬开了一块,终于能喘气了。
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苏晚晴叫的一辆七座商务车,后备箱够大,能塞下所有行李。李二牛把母亲从轮椅上抱起来,抱得很轻很稳,像抱一袋子怕碎的东西。李秀英轻得吓人,他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骨头硌着他的胳膊,硌得生疼。
他把母亲放在后排座位上,帮她系好安全带。李秀英瘦小的身子陷在座位里,安全带勒在胸口,看着空荡荡的。
苏晚晴坐副驾驶,林小婉坐在后排陪李秀英,李二牛坐最后一排。车子发动的时候,李秀英忽然伸出手,朝后面伸着,李二牛赶紧探过身子握住。她就那样握着,一路上没松开。
回酒店的路上,李二牛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王雪梅的视频通话。
他犹豫了一下,接了。
屏幕里王雪梅的脸凑得很近,大概是把手机举到鼻子跟前了,画面晃得厉害,只能看到半张脸和一个下巴。
“二牛!”王雪梅的声音大得车里的人都听见了,“找到阿姨了没?”
李二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怕她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找到了,雪梅姐,找到了。”
“真的?”王雪梅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掉地上了。画面翻了几个滚,最后对着天花板,一只手指从镜头前面晃过去,又晃回来,终于把手机重新拿稳了。王雪梅的脸又出现在屏幕里,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
“你咋哭了?”李二牛问。
“我哪哭了!”王雪梅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风沙迷了眼。”
李二牛看了看她身后——农场办公室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窗帘都没动一下。他没拆穿她。
“阿姨呢?让我看看阿姨。”
李二牛把手机递到前排,林小婉接过去,转过摄像头对着李秀英。李秀英靠在座位上,看着手机屏幕里那张陌生的脸,有点茫然。
“阿姨好!”王雪梅在那头声音亮得像敲钟,“我是王雪梅,二牛的朋友,在农场帮忙的!您回来我给您炖鸡吃!”
苏晚晴在旁边翻译了一句,李秀英听完,嘴角慢慢翘起来,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很轻,但王雪梅大概是听到了,因为那边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不是手机掉了,是拳头砸在桌上的声音。
“阿姨您等着,等您回来,我把农场最好的鸡杀了炖给您!”
挂了电话之后,李二牛坐在最后一排,盯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看。路两边是大片的向日葵,还没到花期,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和矮矮的秆子,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像翻浪似的。
车子拐进酒店停车场,李二牛又把母亲抱下来,这回抱得更轻了,怕颠着她。酒店是个小型的家庭旅馆,三层楼,米黄色的外墙,门口种着几株玫瑰,开得正艳。房间在一楼,不用爬楼梯,苏晚晴特意交代过的。
进了房间,李二牛把母亲放在床上,林小婉已经把行李打开了,拿出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李秀英坐在床沿上,两只脚垂着够不到地面,脚尖在空中晃了晃。
晚上吃过饭,林小婉打了一盆温水端到床边,蹲下来把李秀英的鞋袜脱了。李秀英的脚瘦得只剩骨头,脚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脚趾甲又厚又黄,有些已经变形了。林小婉把她的脚轻轻放进水里,用手撩水往上浇。
“小婉,”李秀英说,“我自己来。”
“阿姨,你别动。”林小婉头都没抬,继续给她洗脚,手指轻轻搓着她的脚背,又一根一根地搓着脚趾头,“你身子虚,别弯腰,我来就行。”
李秀英低下头,看着林小婉蹲在地上给她洗脚,眼眶慢慢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林小婉的头发,手指在林小婉的发丝间慢慢划过,一下,又一下。
李二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着这一幕,眼睛又红了。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出去了,站在走廊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玫瑰花的味道。
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