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省城的时候，李二牛的腿都是软的。不是害怕，是三十多个小时没怎么睡，加上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现在终于看到熟悉的土地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林小婉搀着李秀英慢慢走下舷梯，李二牛在后面推着轮椅，轮子磕在台阶上颠了一下，他赶紧扶住，手心全是汗。
出机场的时候远远就看到王雪梅了。她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手里捧着一束花，百合配满天星，包着粉色的包装纸，在一群接机的人里头格外扎眼。她看到李二牛推着轮椅出来，嘴一张，眼泪先下来了。
李二牛推着母亲走过去，王雪梅把花往李秀英怀里一塞，然后整个人扑过来抱住了李二牛，抱得死紧，哭得稀里哗啦的。李二牛被她勒得喘不上气，拍了拍她的背：“别哭，我妈看着呢。”
王雪梅这才松开，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蹲下来看着李秀英，声音还在抖：“阿姨，我是王雪梅，二牛的朋友。您可算回来了。”
苏晚晴在旁边翻译了一句，李秀英听完，看着王雪梅红通通的眼睛和鼻子，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说了声“好孩子”。王雪梅又哭了，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厉害，蹲在那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马兰芳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提着两只杀好的鸡，褪了毛开了膛，用塑料袋装着，血水顺着袋子往下滴。她站在那，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阿姨，晚上给你炖鸡。”
李秀英看着马兰芳手里的鸡，笑了。
车是王雪梅开来的那辆SUV，李二牛把母亲抱上车，林小婉把轮椅叠起来塞进后备箱，苏晚晴把行李一件一件码好。车子从机场高速拐下来，上了省道，又从省道拐进县道，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一片一片的庄稼地。
李秀英一直看着窗外，头都没转过来过。
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杆子比人还高，叶子绿得发黑。远处有几个人在田里干活，戴着草帽，弯着腰，看不清脸。再远一点是村庄，红瓦白墙，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村口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底下聊天。
“变了，”李秀英说，声音很轻，“全变了。”
李二牛从前排探过身子：“妈，你还能认出这是哪不？”
李秀英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摇了摇头：“认不出了。以前这里都是土路，哪有水泥路？房子也没有这么新。”
“前面就是杏花村了。”李二牛指了指前方。
车子拐进村口那条路的时候，李秀英的手开始发抖。她把车窗摇下来，探着头往外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以前粗了一圈，树冠遮了一大片荫。树底下坐着几个老人，看到车子过来都站起来张望。
再往前开，穿过村子，路尽头就是农场。
李秀英的嘴张开了，合不上。
农场大门是两扇铁艺的门，上面焊着“杏花村生态农场”几个铁字，刷了金漆，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往里看，一排排的大棚整整齐齐，白色的塑料膜在风里微微鼓着。远处是鸡舍和猪圈，红砖灰瓦，干干净净。院子中间那块空地铺了水泥，停着两辆农用车和一辆皮卡。院墙边上种了一排月季，开得正艳，红的粉的黄的挤在一起，像谁打翻了颜料盒。
王雪梅把车停在大门口，李二牛先下车，打开后门把母亲抱出来放在轮椅上。李秀英坐在轮椅上，两只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她看着面前的一切，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兜不住了，哗地流下来。
王雪梅把那束花递到她手里，百合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阿姨，欢迎回家。”王雪梅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
李秀英抱着花，眼泪滴在百合花瓣上，一滴一滴的。
这时候院子里冲出来一个人，是周桂兰。她手里拿着一挂鞭炮，跑到大门口的空地上铺开，红彤彤的一长串，从门口一直铺到院墙根底下。她掏出打火机，蹲下去点，火苗凑上去碰了两下才点着，引线嘶嘶地冒烟，然后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声音震得人耳朵发疼，红色的纸屑崩得到处都是。
鞭炮声把周围的人全引来了。马兰芳提着鸡站在旁边，周桂兰放完鞭炮站起来拍手上的灰，村口那几个老人也走过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凑到跟前，眯着眼睛看了看李秀英，忽然“哎呀”了一声：“这不是秀英吗？秀英回来了？”
李秀英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认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是……桂香姐？”
“是我啊！”老太太拍着大腿，眼泪也下来了，“你还认得我？你都走了二十年了！”
又有几个村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叫嫂子的，有叫婶子的，有叫阿姨的，声音叠在一起，吵得跟开会有啥区别。李秀英被围在中间，眼睛看不过来了，脸转来转去的，眼泪一直没停过。
李二牛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在抖。他看着母亲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这是我们的家，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李秀英低下头，看着他。她的手从李二牛手里抽出来，颤巍巍地抬起来，贴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她记忆中大了好多，黑了，糙了，下巴上还有胡茬，但眼睛没变，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倔倔的。
“二牛，”她说，“你长大了。你爸可以闭眼了。”
李二牛趴在母亲腿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哭得很大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母亲裤子的膝盖那块全洇湿了。林小婉蹲在旁边，手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自己的眼泪也没断过。王雪梅站在后面，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水光。苏晚晴站在远处，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推了推镜框。
院子里忽然冲出来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圆滚滚的，四条腿跑得飞快，直直地朝轮椅冲过来。李二牛感觉到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小野猪。
这小东西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肚子没那么圆了，毛色也暗了，但精神头还在，围着轮椅转圈，鼻子拱拱轮椅的轮子，又拱拱李二牛的裤腿，嘴里发出急促的哼哼声。
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太好：“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连着三遍，一遍比一遍急。
李二牛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它的毛糙糙的，跟走之前一样扎手。小野猪又拱了拱轮椅，这回拱到了李秀英的脚边，鼻子在她鞋面上嗅了嗅，然后安静下来，就趴在她脚边，不动了。
李秀英低头看着这头黑乎乎的小东西，问：“这是啥？”
“妈，这是小野猪，我养的。”李二牛擦了把脸，站起来。
李秀英看着趴在脚边的小野猪，小野猪也抬起头看着她，黑溜溜的眼珠子映着她的脸。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小野猪没动，就那样趴着，任由她摸。
马兰芳在旁边喊了一嗓子：“别哭了，今天高兴！”
她提着那两只鸡晃了晃，鸡头晃来晃去的：“阿姨，我这就回去炖鸡，晚上给您补补。您看看您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周桂兰也凑过来：“对，高兴！二牛，你妈回来了，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我家里还有几瓶好酒，晚上拿出来喝。”
王雪梅这时候已经把眼泪擦干了，拍了拍手，声音恢复了她平时的利索劲儿：“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阿姨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累了。先把人安顿好，晚上再热闹。”
她推着轮椅往院子里走，李二牛跟在旁边，林小婉推着行李箱跟在后头。小野猪从地上爬起来，颠颠地跟在轮椅后面跑，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肚皮差点蹭到地上。
苏晚晴站在最后面，看着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院子里走，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是李秀英的病历和药物，厚厚的，沉甸甸的。她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农场大门的牌匾拍了一张照片。
金色的字在夕阳里反着光。
李秀英被推过门槛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阳光正好打在“杏花村生态农场”那七个字上，金漆亮得晃眼睛。她眯着眼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
轮椅的轮子碾过门槛，咯噔一声，进了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