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第三天，李秀英能自己站起来走路了。
说是走路，其实就是扶着墙从床边走到门口，再走回来，一共也就十来步，但她走得满头大汗，两条腿抖得像筛糠。李二牛在旁边伸着手护着，不敢碰她，怕她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又不放心，手就在离她胳膊两寸远的地方悬着，她往哪歪他的手就往哪跟。
“妈，累了就歇会儿。”
“不累。”李秀英咬着牙，又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软绵绵的踩不实，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门框站定，喘了几口气，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笑了。那个笑里带着点得意的意思，像是在说“你看我行吧”。
李二牛也笑了，伸手把滑下来的毯子给她披上。
早上的农场安静得很，太阳刚从东边山头上冒出来，光线是金黄色的，斜斜地打在院子里。大棚的塑料膜上挂着露水，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往下滚。远处鸡舍里传来咯咯咯的叫声，混着谁在哼歌的声音，听不清是马兰芳还是周桂兰。
李二牛扶着母亲慢慢走出屋子，坐到院子里的藤椅上。那把椅子是王雪梅专门从镇上买来的，竹藤编的，靠背往后斜着，坐上去很舒服，上面还铺了层棉垫子。李秀英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两只手搭在扶手上，腿上盖着条薄毯子，看着院子里的光景。
她的眼睛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
左边是一排大棚，绿油油的叶子从棚里冒出来，有些秧子爬到了棚外头，开着黄色的小花。右边是菜地，种着青菜萝卜什么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土是翻过的，松软软的，表面还盖着一层稻草。正对面是院墙，墙根底下种了一排月季，红的粉的黄的，开得热闹。
“二牛。”
“嗯。”
“这都是你的？”
“都是农场的，”李二牛蹲下来，从旁边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开始削，“合作社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但这一片，对，都是咱们的。”
李秀英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大棚上，看了很久。她的眼窝还是凹的，颧骨还是凸的，但脸色比刚回来那天好多了，有了点血色，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白。嘴唇也不那么干了，林小婉每天都给她抹唇膏，抹得亮晶晶的。
李二牛把苹果削好了，皮没断，长长的一条垂下来。他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小碗里，插上牙签，递到母亲手边。李秀英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了句“甜”。
“这是咱们自己种的，没打药，就是甜。”李二牛说。
林小婉端着一碗银耳汤从厨房里出来，白瓷碗，银耳炖得糯糯的，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红的红的黄的，看着就养人。她走到李秀英跟前蹲下来，把碗递过去：“阿姨，喝点汤，我炖了一早上。”
李秀英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了：“小婉，你手艺真好。”
“阿姨喜欢吃就好。”林小婉笑得眼睛弯弯的，“明天我给你炖排骨汤，换着花样来，不能老喝银耳。”
“别麻烦，有啥吃啥。”
“不麻烦，我乐意做。”
王雪梅从屋里抱着一床被子出来，走到院子东边的晾衣绳前面，把被子抖开，搭在绳子上，用手拍平。被面是碎花的，蓝底白花，在太阳底下晒着，发着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她拍了拍被子转过身，看到李秀英正看着她，冲这边笑了笑。
“雪梅，”李秀英叫她。
王雪梅走过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咋了？”
“你把我的房间收拾得那么好，窗台上还摆了花，我都看见了。”李秀英拉住王雪梅的手，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老茧，但握得很紧，“雪梅，你辛苦了。”
王雪梅愣了一下，眼圈红了一点，但没哭。她反握住李秀英的手，拍了拍：“不辛苦。阿姨，你回来了，咱们这个家才算团圆。我之前跟二牛说，让他放心去找你，农场有我。现在你回来了，我得说到做到，把你照顾好。”
李秀英看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啥，最后只说了句“好孩子”，声音有点颤。
苏晚晴拿着血压计从屋里出来，眼镜挂在鼻梁上，手里还拿着个小本子。她走到李秀英旁边，把血压计的袖带绑在她胳膊上，开始充气。袖带鼓起来，勒得李秀英的胳膊有点紧，她没吭声，静静等着。
血压计的数字跳了几下，稳定下来。苏晚晴看了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点点头：“高压120，低压75，正常。”
李秀英看着她：“苏教授，你真好，天天帮我量。”
苏晚晴笑了，把袖带拆下来：“叫我晚晴就行。苏教授听着太老。”
“晚晴，”李秀英叫了一声，然后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好听。”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嘴角翘着，低头把血压计收进盒子里。
下午的时候李二牛扶着母亲在农场里慢慢走了一圈。从院子走到大棚，从大棚走到菜地，从菜地走到鸡舍旁边，没进去，怕鸡毛飞起来呛着她。李秀英走得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不让李二牛扶太紧，说自己能走。
“这边以前是啥？”她指着菜地东边那块空地。
“以前是荒地，草比人高。”李二牛说，“后来我承包下来，翻了土，上了肥，种了菜。那块地肥得很，头一年种的萝卜大的跟小孩胳膊似的。”
李秀英笑了，笑完又沉默了，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啥。
“妈，我给你讲讲这些年村里的事吧。”李二牛说。
“讲吧。”
李二牛就讲，从自己六岁被送到大伯家讲起，讲到十六岁出去打工，讲到回来承包荒地，讲到建农场，讲到合作社，讲到全省示范社。他讲得乱七八糟的，时间线跳来跳去，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有些事讲了一半又想起另一件事，又拐回去重讲。李秀英听得认真，该笑的时候笑，该叹气的时候叹气，听到他被欺负的时候眉头皱成一团，听到他做成第一单生意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讲到宋景明的事的时候，李二牛犹豫了一下，看了母亲一眼。李秀英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攥紧了膝盖上的毯子，攥得指节发白。
“妈，宋景明已经被抓了，宋家的事也都在查。”李二牛蹲下来，看着母亲的眼睛，“你不用再怕了。”
李秀英沉默了很久，久到李二牛以为她不会说话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不怕了。有你在这，我不怕了。”
晚上，天全黑下来了，院子里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亮地。李秀英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仰着头看天。今晚没云，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抓了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李二牛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蛐蛐在墙根底下叫，一声接一声的，不刺耳，听着反而觉得安静。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二牛。”李秀英先开口了。
“嗯。”
“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李二牛侧过头看着母亲的脸，灯光只照到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但能看到她眼睛里有亮光，不是泪水，是灯的反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他在天上看着呢。”李二牛说。
李秀英没接话，仰着头继续看星星。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指了指天上最亮的那颗：“那颗是啥星？”
李二牛抬头看了看：“不知道，我不懂这个。”
“你爸以前懂，”李秀英说，“他晚上收了工，就爱站在院子里看星星，能叫出好多名字。我一个都记不住。”
她把手放下来，缩回毯子里。
远处又传来一声狗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