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场建成后的第三个月,第一批蔬菜和水果熟了。
西红柿红得透亮,挂在藤上沉甸甸的,有的把枝都压弯了。黄瓜顶花带刺,翠绿翠绿的,摘下来用手一撸就能吃,咬一口嘎嘣脆。草莓也好了,红艳艳的一片,趴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红地毯。西瓜还差点火候,得再等半个月。
李二牛站在采摘园入口,手里拿着个扩音器,嗓子已经喊劈了。
“排好队排好队!不要挤!大人带好小孩!进去以后不要踩苗!摘多少称多少!”
队伍从入口一直排到停车场,黑压压一片人头。省城来的车把农场门口那条路两边全停满了,有些车停不下的只能停到村口,再走路过来。李二牛粗略数了数,光是大巴车就来了四辆,私家车少说五六十辆。
国庆长假第一天,游客比预想的多了三倍。
王雪梅在收银台前面忙得脚不沾地。收银台就是临时搭的一张桌子,上面摆着电子秤和二维码,旁边放着个铁皮盒子装现金。游客拿着摘好的水果过来称重,王雪梅一边称一边算账一边收钱,嘴里报着数,脑子不够用了,好几次算错了又重算。
“这个三斤二两,一斤八块,一共二十五块六,给二十五就行。”
“那边扫码,对,扫这个。”
“现金放盒子里,自己找零啊,我没空找了!”
她的嗓子也哑了,比李二牛的还哑。额头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上,她也顾不上擦。铁皮盒子里的钱越堆越高,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还有一些五块一块的,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她抽空低头看了一眼,吓了一跳——这才上午十点,盒子里少说有两三万了。
林小婉带着一队游客进了草莓大棚。她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声音不大,但棚子里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到。
“大家注意脚下,走中间的过道,不要踩到草莓苗。摘的时候掐梗,不要拽,拽会把苗拽伤。”
有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草莓,举起来给林小婉看:“姐姐,这个可以摘吗?”
林小婉蹲下来看了看:“可以,这颗熟了,你看,红透了。”
小姑娘把草莓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咧嘴笑了:“好甜!”
旁边的大人们也笑了。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你们这个草莓用不用化肥?”
“不用,”林小婉站起来,“我们农场全是 organic,就是有机的,用的是农家肥。你们放心吃,不用洗都能吃。”
另一个年轻女人举着手机在拍视频,镜头对着满棚的草莓转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家人们看看啊,杏花村生态农场的草莓,又大又红,我今天直接摘着吃……”
林小婉被她逗笑了,转头对小姑娘说:“西红柿为什么这么甜?因为哥哥用心种的呀。”
小姑娘眨了眨眼,扭头去找她妈妈了。
马兰芳在省城和农场之间跑了一整天。
她开着那辆厢式货车,早上一车蔬菜送到省城的批发市场,卸完货马上往回赶,到了农场又装一车,再往省城跑。上午跑了三趟,下午又跑了两趟,五趟下来她腰都直不起来了,下车的时候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腿肚子在打颤。
李二牛看到她脸色不太好,赶紧跑过去:“马姐,你歇歇,别跑了。”
马兰芳摆摆手:“不歇,赚钱要紧。你不知道,今天批发市场那边菜价涨了,咱们的菜品相好,比别人的贵五毛钱都抢着要。”
“那也不能不要命啊,你已经跑了五趟了。”
“五趟才哪到哪?”马兰芳从车上跳下来,腿软了一下,李二牛赶紧扶住,“明天游客更多,我还得跑。”
李二牛看着她发白的嘴唇,二话不说把她手里的车钥匙抢过来,递给旁边的苏晚晴:“晚晴,你开,马姐今天不许碰方向盘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马兰芳,点了点头:“行,我开。”
马兰芳还要争,李二牛已经把钥匙锁在口袋里了:“马姐,你要是倒下了,谁帮我送货?你好好歇一天,明天再跑。”
马兰芳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揉着自己的腰,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管得宽”。
傍晚六点多,最后一拨游客走了。停车场空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脚印和垃圾——塑料袋、饮料瓶、纸巾,乱七八糟的。王雪梅说等会儿再收拾,先算账。
三个人围在收银台前面,王雪梅把铁皮盒子里的钱倒出来,堆了整整一桌子。她把钞票按面额分开,一百的一摞,五十的一摞,二十的一摞,十块五块一块的堆在一起。李二牛在旁边点,林小婉帮忙数硬币,苏晚晴刚从省城回来,也凑过来帮忙。
数了一遍,不放心,又数了一遍。
王雪梅拿起计算器,把总数算出来,手指按在等号键上,深吸了一口气,按下去。
数字跳出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没说话,又把数字输了一遍,重新算。结果一样。
“多少?”李二牛问。
王雪梅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门票加采摘加蔬菜批发,今天一共二十一万三千六百。”
李二牛看着那个数字,脑子转不过来了。二十一万?一天?他以前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才挣三千块。现在一天就二十一万?
林小婉在旁边捂着嘴,眼眶红了。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嘴角翘着,没说话。马兰芳从台阶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计算器,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二牛,”王雪梅声音发抖,“你发财了。”
李二牛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计算器放到桌子上,抬头看着王雪梅:“不是我个人发财,是大家发财。”
他从那堆钱里数出五万块,用橡皮筋扎好,推到王雪梅面前:“雪梅,这钱你拿着,分给村民们。今天来帮忙的,在停车场指挥的,在村口引导的,每家每户都分点。”
王雪梅看着那摞钱,嘴唇哆嗦了几下:“二牛,这……”
“别这那的了,”李二牛把钱塞到她手里,“没有村里人帮忙,我一个人能干啥?你分下去,别漏了谁。”
王雪梅捧着那五万块钱,站在那,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滴在钱上,把崭新的钞票洇湿了一小片。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擦了又流,流了又擦,最后索性不擦了,哭着说:“二牛,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我咋了?”
“你咋这么好啊。”王雪梅说完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马兰芳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眼圈也红了:“行了行了,哭啥,好日子在后头呢。”
林小婉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王雪梅,王雪梅接过去擤了擤鼻子,声音大得像吹喇叭,把院子里趴着的小野猪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又把脑袋埋回两条前腿中间继续睡。
李二牛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远处的大棚。棚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塑料膜照出来,一排一排的,像地上升起的一片星星。
王雪梅还在擤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