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季的第一个周末，李二牛起了个大早，去母亲房间敲门的时候，李秀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上了。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布衬衫，是林小婉上周去镇上买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用了个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李二牛愣了一下，他已经很多年没见母亲这么精神过了。
“妈，你起这么早干啥？”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看吗？”李秀英站起来，扶着墙慢慢往外走，步子比前两天稳当多了，“我睡不着，心里惦记着。”
李二牛赶紧上前扶着，母子俩慢慢穿过院子，朝采摘园的方向走。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开得正盛，花瓣上挂着露珠，太阳一照亮闪闪的。
采摘园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停车场上停了大半车子，有省城来的，也有县城来的，还有些是本地的，骑着电动车拖家带口。入口处排着队，王雪梅站在收银台后面忙活着，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一家三口加二十！小孩不要票！进去随便吃！带走另算！”
李二牛扶着母亲站在采摘园边上，找了个不挡道的位置。李秀英站在那里，目光从入口扫到停车场，从停车场扫到大棚，从大棚扫到排队的人群，又从人群扫回到那些红红绿绿的果蔬上面。她的嘴微微张着，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子里。
“妈，那边是西红柿大棚，”李二牛伸手指着，“挨着的是黄瓜，再过去是草莓，西瓜在最后面那块地，还得半个月才能熟。”
李秀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红了。
“妈，你怎么了？”李二牛慌了。
“高兴。”李秀英说，声音有点抖，“妈高兴。”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但眼泪擦不完，刚擦掉又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再擦了，就让它流着，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你爸活着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天天念叨，说要把村里搞好，让大家都有饭吃，有钱花。他跑了多少趟镇上，求了多少人，最后……”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他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李二牛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母亲流泪的脸，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爸在天上能看到”。他张了张嘴，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闷闷的。
李秀英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几滴。她伸手拉住李二牛的手，那只手比她的大了一圈，粗糙，有茧子，但热乎乎的。她攥了一下，李二牛也回攥了一下，母子俩谁都没再说话，就那样站在采摘园边上，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切。
马兰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里面走出来，盘子里有西瓜、草莓、黄瓜段，摆得整整齐齐。她看到李秀英站在那，快步走过来，把盘子递到跟前：“阿姨，这是咱们农场自己种的，您尝尝。”
李秀英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西瓜切成月牙形，红瓤绿皮，籽都剔干净了；草莓一个个红艳艳的，还带着叶子；黄瓜切成小段，中间的瓤嫩绿嫩绿的，散发着清香。
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清清爽爽的甜，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带着阳光味道的甜。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小孩子。
“甜，真甜。”她说。
马兰芳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是，二牛种的，能不甜吗？阿姨您不知道，这批西瓜我们上了三遍农家肥，一个化肥都没用。二牛天天蹲在地里盯着，比盯自己孩子还上心。”
李秀英扭头看了看李二牛，李二牛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妈，你别听马姐瞎说，我就是去看看，也没干啥。”
“还没干啥？”马兰芳不乐意了，“你那叫去看看？你一天去八趟，西瓜开花你蹲那看，西瓜坐果你蹲那看，西瓜长大了你还蹲那看。我跟你讲，那些西瓜都是被你蹲大的。”
林小婉从旁边走过来，正好听到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到李秀英另一边，搀住她的胳膊，手搭在她手肘上，稳稳地扶着。
“阿姨，那边人多，咱们往这边站站，别被碰着了。”
李秀英由着她扶，慢慢挪了几步，站到一棵大树底下。树荫罩下来，凉快了不少。她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继续吃盘子里的水果。
这时候人群里走过来一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操着一口省城口音。他手里提着一袋刚摘的蔬菜，走到李秀英跟前停下来，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开口了。
“你是李二牛的妈妈？”
李秀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老大爷把菜袋子换了个手拎着，腾出右手伸过来，李秀英犹豫了一下，握了握他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有力气，握得她的手有点疼。
“你儿子了不起啊！”老大爷声音洪亮，“我住在省城，上个月在超市买到你们农场的菜，吃了以后就再没买过别家的。今天专门带着老伴坐大巴过来，亲自摘点回去。你养了个好儿子！”
李秀英听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漾开，从嘴角蔓延到整张脸，皱纹都舒展开了。她拉了拉李二牛的胳膊，把他拽到自己跟前，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像是要把他展示给全世界看。
“这是我儿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李二牛。”
老大爷竖起大拇指，又跟李二牛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拎着菜走了。
李秀英站在树荫底下，看着老大爷远去的背影，嘴巴一直没合拢过。她的手还搭在李二牛肩膀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他小时候那样。
“妈，你手别拍了，搞得我跟小孩似的。”李二牛不好意思了。
“你在妈眼里就是小孩。”李秀英说，手没停，继续拍。
晚上，游客散尽了，农场安静下来。李秀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仰头看着天。今晚的星星没昨晚多，但月亮很好，又圆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
李二牛端着两杯温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母亲，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二牛。”李秀英先开口了。
“嗯。”
“妈这辈子值了。”
李二牛扭头看着母亲，月光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深的，眼角密密麻麻的，嘴角两道往下撇的。但她的眼睛是亮的，眼皮底下那两粒眼珠黑亮黑亮的，像泡在水里的黑石子。
“妈，以后会更好。”李二牛说。
李秀英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了一下头：“我相信。”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肯定，不像是在安慰自己，是真的相信。她信她儿子，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信他能把日子越过越好。这个信念在她心里压了二十年，在疗养院的那些年，她每天对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的就是这个念头——二牛还活着，二牛会过得好的。现在这个念头成真了，而且比她想的好一百倍。
林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李秀英的药，按剂量分好了放在小碟子里。她走到藤椅旁边蹲下来，把药递过去：“阿姨，该吃药了。”
李秀英接过药片，就着温水咽下去，皱了皱眉，苦的。林小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塞到她嘴里，是草莓味的。
李秀英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甜”。
林小婉蹲在旁边，看着李秀英的脸，又看了看李二牛。月光下母子俩的侧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梁线条，连嘴角往下撇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站起来转过身，假装去收拾桌上的杯子。转过身的那一刹那，眼泪冒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新的眼泪又冒出来。
李秀英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她不敢回头，怕被看到在哭，背对着摆了摆手，声音尽量放平：“阿姨，我没事，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夜里没有风，哪来的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