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正在办公室里对着账本发愁。不是愁钱少，是愁钱太多，账目太乱，他这种初中没毕业的水平，看着那些数字头都大了。王雪梅说找个会计，他一直拖着，觉得能省就省，现在看是省不了了。
电话响了。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林远山。镇里那个年轻副镇长，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是个干实事的人。
“喂，林镇长。”
“二牛，好消息！”林远山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亢奋得像是刚跑了八百米，“省农业厅刚刚下文，咱们杏花村被推荐参评全国生态村了！”
李二牛愣了一下，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黑印子。
“全国生态村？”
“对！全国只有一百个名额，咱们省推了五个候选，咱们县就推了你们杏花村！”林远山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你赶紧准备一下，申报材料要的，而且专家要来现场考察。”
李二牛脑子还没转过来，苏晚晴正好从门口经过，听到他说“全国生态村”，脚步停了，转身走进来，用口型问“啥？”
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省里推荐咱们参评全国生态村。”
苏晚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推了推眼镜，凑过来：“给我听。”
李二牛把手机开了免提，林远山还在那头说：“……材料主要就是你们的生态种植模式、带动村民增收的数据、还有环境治理这块。你那边有人会写吗？不行的话我让镇里的文书帮忙。”
苏晚晴已经开口了：“林镇长，材料我来写，我是省农科院的，以前写过类似的申报材料。”
林远山明显愣了一下：“苏教授在啊？那太好了，那就麻烦你了。二牛，你那边把基础数据准备好，我让村里配合。专家考察大概在半个月后，时间紧，你们抓紧。”
挂了电话，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王雪梅的声音从门口炸开：“啥？全国生态村？！”
她端着茶杯站在门口，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完全没感觉到，眼睛瞪得溜圆：“是全国那个生态村？国家级的？”
“对，国家级的。”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压不住，翘得老高。
王雪梅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啪的一声，两只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哭出来，但鼻翼一扇一扇的，像在使劲忍着。
“雪梅姐，你至于吗？”李二牛被她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至于！”王雪梅把手放下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全国生态村，那是多大的荣誉你知道吗？咱们县建县以来拿过这种国家级荣誉吗？你问问村里那些老人，他们敢想吗？你李二牛一个种地的，把村子搞到全国去，你还问我至于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都变了，带着点哭腔，但死活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二牛被她一顿抢白，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还不一定评上呢。”
王雪梅瞪了他一眼：“肯定能。”
苏晚晴已经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她翻出一个文档模板，开始往里面填内容，头都没抬：“二牛，你把农场的几个核心数据给我——总面积、年产量、带动多少户村民、人均增收多少。还有生态种植的具体措施，比如有机肥使用量、生物防治覆盖率这些。”
李二牛挠了挠头：“这些数据……雪梅姐你有吗？”
王雪梅从兜里掏出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本子，翻开几页：“总面积一百二十亩，年产量——等等，我得算算——上个月蔬菜产量……”
苏晚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把账本给我，我自己算。”
她把账本拿过去翻了翻，眉毛拧了一下，大概是被账本的混乱程度震惊了，但没说什么，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边翻一边摁数字。
李二牛站在旁边看着她干活，心里过意不去，但又不知道该说啥。苏晚晴从省城跟着他来欧洲，又跟着回来，现在又帮他写材料，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钱字。他想说谢谢，觉得太轻了，想说别的，又说不出口。
“晚晴，”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又要麻烦你了。”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指还在计算器上摁着，嘴角动了一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说完这话她好像意识到不太对，耳根红了一小片，赶紧低下头继续翻账本，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王雪梅在旁边看着，嘴角一抽一抽的，想笑又没敢笑。
院外面传来马兰芳的声音，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啥？全国啥村？生态村？哎呦我的妈呀！”
李二牛探头往窗外一看，马兰芳正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提着个什么东西，周桂兰从厨房里出来，两个人凑在一块儿说着什么。马兰芳说完就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是一只活鸡，红冠子，羽毛油亮，两只脚被绳子绑着，倒提着，鸡翅膀扑腾了两下。
“马姐又要杀鸡了。”王雪梅说。
“她上次杀的鸡我妈还没吃完呢。”李二牛哭笑不得。
马兰芳已经拎着鸡往厨房走了，嘴里念叨着：“庆祝庆祝，必须庆祝，全国生态村，那是多大的事……”
李二牛从办公室出来，走到院子里。李秀英正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把南瓜子在剥。她看到李二牛出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妈，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李秀英把手里的南瓜子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全国生态村，我儿子搞出来的。”
“还没评上呢，只是被推荐了。”
李秀英摇摇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评得上。你做的事，老天爷看着呢。”
她说完低下头继续剥南瓜子，剥了几颗又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站在阳光底下的样子——晒得黑红黑红的，肩膀宽宽的，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她看了几秒，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小婉，”她朝屋里喊了一声。
林小婉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刚才在擦桌子。
“阿姨，咋了？”
“过来。”
林小婉走过来，李秀英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李二牛旁边站着。林小婉不知道要干啥，脸有点红，手里还攥着抹布，另一只手被李秀英攥着。
“小婉，你看看这个男人，”李秀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认真，“你找了个好男人。”
林小婉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红到耳朵根，红得像刚摘的西红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巴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口，手里的抹布被她拧成了麻花。
李二牛站在旁边也红了脸，干咳了一声：“妈，你说啥呢。”
“我说实话。”李秀英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你爸要是在，得高兴坏了。他活着的时候天天说，说我李家的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他还说，要亲眼看着你成家立业，给你带孩子。”
她说到最后声音有点抖，但脸上的笑没散。
李二牛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骨节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有几颗没剥完的南瓜子。他把南瓜子拿掉，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爸看不到的，你都替她看了。”他说。
李秀英的手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拍了拍，像他小时候那样。
苏晚晴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二牛，数据我整理得差不多了，你过来确认一下。”
李二牛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低着头继续剥南瓜子，林小婉蹲在旁边帮她剥，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阳光打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王雪梅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表格，边走边看，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她稳住身子，把表格举到眼前看了看，又递给李二牛：“你看看，这是苏教授整理的，我帮你对了三遍，应该没错。”
李二牛接过来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他信得过苏晚晴。
“行，就这样。”
苏晚晴从电脑后面抬起头：“还有个事，专家考察的时候你要亲自汇报，稿子我来写，但你得自己讲。你得练练，不能照着念，也不能像开会那样念稿子。”
李二牛愣了一下：“还要讲？”
“当然要讲，你是农场的法人代表，是合作社的理事长，你不讲谁讲？”
李二牛脑门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当着人讲话，上次在县里开会发言，他拿着稿子手都在抖，念到最后声音都变了。
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拿着抹布：“没事，二牛，你就当是在跟村里人聊天，别紧张。”
“能不紧张吗？”李二牛苦笑。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练一个小时，我帮你改稿子，小婉帮你练。”
李二牛看着她们俩，一个已经打开文档开始写汇报稿了，一个拿着抹布比划着让他放松，两个人配合得跟排练过似的。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谢谢”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行，练就练。”
院子里马兰芳又喊了一嗓子：“鸡炖上了啊！晚上都来喝汤！”
苏晚晴把打印好的表格边角抚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