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灵土坡,李二牛已经半个月没来了。
不是忘了,是这阵子太忙。丰收季加上全国生态村的申报材料,他整个人被钉在了农场里,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今天下午苏晚晴说材料初稿写完了,让他歇半天,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后山看看。
小野猪跟在他脚边,走得比他还急,圆滚滚的身子在山路上颠簸,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好几次差点被石头绊倒。林小婉走在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时不时停下来喘口气。
“二牛,你走慢点,我追不上了。”
“你歇着,我自己上去。”李二牛头也没回。
“不行,我要去。”林小婉咬着牙往上爬。
灵土坡还是老样子,那片黑油油的土壤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海绵上。坡上的野草长得疯,比李二牛上次来的时候又高了一截,有的都快到他腰了。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入手的一瞬间,神农瞳自己开了。
不是他主动开的,是身体自己反应的,像条件反射一样。金色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出来,顺着土壤的纹理往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发光的网。李二牛愣住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以前都是他催动神农瞳才会亮,这次是系统自己启动了。
脑海中炸开一道信息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金光在意识里烧了一片,然后浮现出四个字——
草木造化。
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信息涌进来,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翻书,一页一页飞快地翻,根本来不及看清,但意思他懂了:草木造化,可改变植物基因,创造新品种。不光是加速生长,不光是提高产量,而是从根本上改写植物的生命密码。一棵草能变成药,一颗种子能长出现有不存在的作物。
李二牛的脑瓜子嗡嗡的。
他低头看着手底下那株野草,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晃。他把手按上去,催动新得到的能力——说不清是怎么催动的,就像是多了一根手指,自然就能动,不需要学。
金光从掌心涌出来,裹住了整株狗尾巴草。
那草开始变。
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从窄窄的一条变成巴掌宽,颜色从浅绿变成深绿,绿得发黑,叶面上浮出一层细密的绒毛。狗尾巴穗子也变了,从毛茸茸的条形变成了椭圆形,颜色从青绿变成暗红,散发出一股味道——不是草腥味,是一股药香,像人参又像当归,浓得化不开。
李二牛松开手,那株草已经面目全非了。
林小婉在后面尖叫了一声。
“二牛,你身上在发光!你的手,你的脸,全在发金光!”
李二牛低头看自己——两只手是金的,胳膊是金的,衣服底下透出来的光把他的衬衫照得半透明,像灯笼里点了盏灯。他扭头看林小婉,林小婉被金光笼罩着,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眼睛睁得溜圆,嘴巴张着,手里的水瓶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
小野猪趴在他脚边,身上也泛着微光,黑色的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被静电炸了毛。它哼哼了两声,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就一个字——“大”。
很大。这意思是这次升级很不一般。
金光照了大概半分钟,慢慢弱下去,像火苗烧完了最后一点油。李二牛站在那,感觉自己体内多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像是多了一口井,井里全是水,随时可以打上来浇灌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实验室里,苏晚晴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她本来在处理土壤样本的数据,把样本放进分析仪,按了启动键,准备去倒杯水。结果刚站起来,分析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滴滴滴滴,跟火警似的。
她赶紧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像疯了似的往上窜。
有机质含量从3%跳到了15%,还在涨。微生物活性从正常值飙升到正常值的八倍,还在涨。微量元素的数据更离谱,锌铁钙镁全都在飞涨,数字跳得太快,屏幕都来不及刷新,卡成了一片残影。
然后是第二台仪器,第三台,第四台。所有正在运行的检测设备同时报警,光谱仪、色谱仪、pH计,一个接一个地响,实验室里警报声此起彼伏,像交响乐。
苏晚晴冲到窗口往外看——后山方向,一道金光从山坡上冲起来,穿透了树冠,在天空中散开,像一朵金色的烟花,但比烟花持久,亮了十几秒才慢慢消散。
她的脑子转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很用力。
“李二牛你是不是又搞事情了。”
她抓起手机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王雪梅。王雪梅端着盆要晾衣服,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盆里的湿衣服全掉地上了。
“苏教授,你干啥?”
“后山!”苏晚晴已经跑出去了,声音飘回来,“二牛在后山!”
王雪梅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地上沾了土的衣服,又看了看苏晚晴跑远的背影,把盆一扔,也跟了上去。
李秀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正喝银耳汤。她看到苏晚晴冲出去,又看到王雪梅追出去,搞不清发生了什么,端着碗愣在那。然后她抬头看了看后山的方向,天很正常,蓝的,有几朵白云,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说不上来。
那个位置,好像是二牛常去的那片坡。
她把碗放下,两只手攥着毯子边,心里扑通扑通的,但没跟上去——她知道自己的腿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去了也是添乱。
二十分钟后,李二牛从山上下来了。
金光早就散了,他看起来跟平时没啥区别,就是额头上有汗,脸有点红,像刚干完一场重活。林小婉跟在他后面,表情还是恍惚的,像做梦还没醒。小野猪跑在最前面,精力旺盛得过了头,绕着李二牛的脚跑来跑去,把路上的小石子踢得乱飞。
苏晚晴在半山腰截住了他。
“方才是怎么回事?”她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打招呼,劈头就是这句。
李二牛看着她气喘吁吁的样子——脸上全是汗,眼镜上全是雾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显然是一口气跑上来的。他忽然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晚晴,我又有了新能力。”
“什么能力?”
李二牛想了想,找了个她觉得能听懂的说法:“能创造新植物品种。不是杂交那种,是从根子上……怎么说呢,就是让一棵草变成一棵有用的草,让一颗种子长出不一样的庄稼。”
苏晚晴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她想到刚才仪器上那些爆炸式的数据,想到土壤有机质在几分钟内翻了几倍,想到那些完全违背科学常识的数字。她盯着李二牛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最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能控制吗?”
李二牛愣住。他刚才只是本能地发动了一下,就像第一次用神农瞳那样,根本谈不上控制。
“还不太会。”
“练。”苏晚晴说,“练会了告诉我,我要采样分析。”
她说完转身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李二牛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好奇,有一点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转回去继续走了。
等李二牛他们回到院子里,李秀英已经站起来了,扶着墙站在屋门口等着。看到李二牛走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胳膊腿都在,才松了口气。
“二牛,山上咋了?我看到金光从那边起来。”
李二牛挠了挠头,脑子转了两圈,找了个她能接受的说法:“没事,妈,我在练功。”
李秀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妈没那么好骗”,但她没追问。她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练功归练功,小心点,别伤着自己。”
“知道了,妈。”
李秀英又看了他一眼,慢慢转身回屋了。李二牛站在原地,看着她佝偻的背影一点一点挪进屋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他走进办公室,苏晚晴已经坐在电脑前面了,正在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草木造化能力参数记录表”。她看到李二牛进来,头都没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明天开始,每天抽一个小时去后山练。每次练完给我一份报告,描述你做了什么,植物发生了什么变化。我要建一个数据库。”
李二牛站在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晚晴,你不觉得我像个怪物吗?”
苏晚晴的手指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打字。
“你本来就是。”
李二牛:“……”
“从一开始就是。”她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你哪一点像正常人了?你的手能让枯死的植物活过来,你的眼睛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现在你又能改写植物基因。你要是个正常人,我的实验数据就不会老是爆表了。”
李二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苏晚晴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但你是个有用的怪物。”
杯子放回桌上,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