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苏晚晴把操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层无菌布。李二牛站在台子前面,手里捏着一颗西红柿种子,种子很小,比芝麻大一点,土黄色的,看起来跟普通种子没什么区别。
“你确定要在室内搞?”苏晚晴手里拿着记录本,钢笔帽拔开了,随时准备记。
“室外风大,控制不了。”李二牛把种子放在掌心,“而且你不是要全程记录吗?室内好观察。”
王雪梅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拿着扫把,她本来在扫院子,看到李二牛进实验室就跟着过来了。林小婉跟在她后面,端着一杯水,水是刚倒的,还冒着热气。
马兰芳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也挤了过来,她个头大,往门口一站把光都挡住了:“干啥呢干啥呢?二牛要变魔术?”
“马姐,你往后站点,挡光了。”李二牛头都没抬。
马兰芳往旁边挪了半步,但脑袋还是探在门框里头,眼睛瞪得溜圆。
李二牛深吸一口气,把种子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草木造化的能力不像神农瞳那样汹涌,它更温和,更细腻,像是一条细细的暖流从身体深处涌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掌,再从掌心渗进种子里。他感觉到种子在他掌心跳了一下,像一颗微小的心脏开始了第一次搏动。
掌心里开始发烫,不是那种灼烧的烫,是温热的,像揣了一个暖水袋。金光从指缝间渗出来,很淡很淡,不像上次在后山那样刺眼,只是薄薄一层,像晨曦。
苏晚晴的笔尖抵在纸面上,没动。
她不知道从哪开始记。种子发芽了?可现在才过了十几秒。她盯着李二牛的掌心,看着他指缝间漏出来的金光,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13:22,开始催动。种子置于掌心,温度升高,可见淡金色光芒。
李二牛感觉到掌心里的变化——种皮裂开了,胚根伸出来了,像一只小小的手从壳里探出来,摸索着外面的世界。他把手微微松开一些,让种子有更多空间。
胚根向下扎,扎进他掌心的纹路里,细细的根须像头发丝一样散开,抓着他的皮肤。然后是胚芽,向上长,两片子叶展开来,翠绿翠绿的,小得像指甲盖。紧接着真叶长出来了,一片,两片,三片,茎秆开始拔高,从两厘米到五厘米,从五厘米到十厘米,速度快得肉眼能看清。
王雪梅的扫把掉了,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她没捡。
林小婉端着水杯的手忘了放下,杯口歪了,热水洒出来滴在她鞋面上,她没感觉到。
马兰芳整个人挤进了门框里,嘴巴张着,下巴差点掉地上。
李二牛手里的苗还在长。茎秆长到三十厘米左右的时候开始分化,侧枝长出来,叶片变得茂盛,叶腋间冒出了花蕾。花蕾膨大,绽放,黄色的花小小的,六个花瓣,跟普通西红柿花没什么区别,但香味很浓,不是那种俗气的香,是清甜的,像蜂蜜兑了水。
花开后不到一分钟就开始凋谢,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李二牛的手背上,落在操作台上。花萼底下冒出一个小小的青色果实,绿豆那么大,然后是黄豆大,然后是乒乓球大,颜色从青变白,从白变粉,从粉变红。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一颗拳头大的西红柿,红艳艳的,表皮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挂在三十厘米高的苗上,把整棵苗都压弯了。李二牛睁开眼睛,低头看着掌心里这株完整的植株,根扎在他掌纹里,茎秆从他指缝间穿过,果实沉甸甸地垂在外面。
他小心翼翼地把根从掌心上取下来,根须在他皮肤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红印子,像被针扎过。
“好了。”他说,声音有点哑。
苏晚晴的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她太紧张了,笔尖滑出去都没注意。她放下笔,从李二牛手里接过那株西红柿苗,动作轻得像接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把苗放在操作台上,拿尺子量了量——株高三十五厘米,果实直径八厘米,果重没称,但目测在两百克以上。
她切开西红柿。
刀锋刚碰到果皮,汁水就渗出来了,红得发亮,不像普通西红柿那种淡红色,是深红色的,像樱桃汁。切开的断面能看到果肉的结构——外皮薄得透明,果肉厚实,中间的胶质部分晶莹剔透,籽很少,只有普通西红柿的三分之一。
苏晚晴用滴管吸了一点汁水,滴在糖度计上。
数字跳出来。
她又滴了一次,数字一样。她把糖度计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没坏,然后转头看着李二牛,表情像见了鬼。
“糖度十二。”她说,“普通西红柿的糖度是二点五到三,你这个是五倍。”
李二牛挠了挠头:“高了好还是低了好?”
苏晚晴没理他,又取了样品测维生素C含量。这次她等的时间长了一点,仪器在处理数据,屏幕上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她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维生素C含量,每百克一百二十毫克。普通西红柿是十二毫克。十倍。”
王雪梅终于从地上捡起了扫把,但她拿着扫把不知道该干啥,就那样杵在门口,嘴张着,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二牛,你这不是种地,你这是炼丹。”她说。
马兰芳已经从门口挤进来了,凑到操作台前面,脸几乎贴到那颗西红柿上。她看了看西红柿,又看了看李二牛,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哎哟你掐我干啥?”
“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马兰芳说,“疼不疼?”
“疼!”
“那就不是做梦。”马兰芳又把脸凑回西红柿前面,“二牛,你这是神仙种子吧?”
李二牛笑了,从操作台上拿起那颗被切开的西红柿,掰了一小块递给王雪梅:“雪梅姐,你尝尝。”
王雪梅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塞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夸张的,是真真切切的光,从瞳孔深处亮起来的。她又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嘴角开始往上翘,翘到一半被汁水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手已经伸出去又拿了一块。
“这也太好吃了。”她含混不清地说,“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红柿。”
马兰芳等不及了,直接从操作台上抢了一块塞进嘴里。她嚼了一下就停住了,整个人定在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巴开始咀嚼,越嚼越快,咽下去之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甜的,”她说,“不是放糖那种甜,是水果那种甜,但比水果还甜。还有一股香味,说不出来什么香味,就是好闻。”
她又抢了一块,这次连话都不说了,专心吃。
林小婉端着水杯站在旁边,水已经洒了大半杯,鞋面上湿了一片她都忘了。李二牛从操作台上拿了一小块递给她,她放下水杯接过去,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看着李二牛,眼睛里全是水光。
“好吃。”她说,声音有点抖。
李二牛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转头对苏晚晴说:“这种西红柿可以大规模种植吗?”
苏晚晴已经从震惊中缓过来了,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头都没抬:“理论上可以。种子能稳定遗传的话,就能。我需要做几代繁育实验,确认性状不会退化。如果没问题,明年就能上市。”
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李二牛,表情变得认真起来,甚至有些严肃:“二牛,这不只是西红柿。这是植物学的革命。”
“别激动。”李二牛说。
“我没激动。”苏晚晴说,但她的手指在发抖,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差点掉地上。
“你手在抖。”
“那是低血糖。”
李二牛看了看操作台上那半颗西红柿,拿起来递给她:“那你吃块西红柿,补补糖。”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去了。她咬了一口,表情没变,但咬第二口的时候嘴角比刚才高了一点,只有一点点,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
晚上,李二牛把那颗西红柿剩下的部分端到院子里。大半颗被马兰芳和王雪梅吃得差不多了,就剩几小块,他摆在小碟子里,端到母亲面前。
李秀英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看,一直在看院子外面的月亮。
“妈,尝尝这个。”李二牛把碟子递过去。
李秀英低头看了看碟子里的东西——红色的,切开的,像是西红柿,但比普通的西红柿颜色深得多,汁水把碟子底都染红了。
“这是啥?”
“西红柿,我自己培育的。”
李秀英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她嚼了一下,眼睛睁大了。又嚼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了。她咽下去之后没说话,又拿了一块,这次是两口吃完的,吃完之后舔了舔嘴唇。
“甜,”她说,“比蜜还甜。”
李二牛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藤椅扶手上,看着母亲的脸:“妈,这是我自己培育的,用我自己研究出来的方法。以后我还要培育更多,西红柿、黄瓜、西瓜,全都要比现在的好吃。”
李秀英放下手里的牙签,看着他。院子的灯光照在他脸上,黑红黑红的,额头上还有干活留下的灰,但眼睛里有两团火在烧,亮得烫人。
她的手抬起来,颤巍巍地贴在他脸上。
“二牛,”她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老说,说老天爷不会亏待老实人。妈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她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划了一下,拂掉了一点灰。
李二牛把母亲的手指捏了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