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报材料交上去之后整整一个月没有消息。李二牛嘴上说不急，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每天刷三遍手机看有没有未接来电。王雪梅比他更急，一天问八遍“有消息没”，问得李二牛烦了，躲到后山去练能力。
第三十二天的早上，林远山的电话来了。
“二牛，考察组明天到！三个人，农业部的周组长带队，你准备一下！”
李二牛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把林小婉吓了一跳，她正在梳头，手里的梳子差点戳到眼睛。李二牛顾不上解释，套了件干净衬衫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差点被小野猪绊倒。
“咋了咋了？”王雪梅正在晾衣服，看到他这个架势愣住了。
“考察组明天来！”
王雪梅手里的湿衣服掉进盆里，溅了一裤腿水，她都没感觉，转身就往屋里跑：“我的天，我得收拾收拾，办公室太乱了，还有那些账本——”
“雪梅姐你别慌——”
“我没慌！”王雪梅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紧接着是抽屉拉开又关上的声音，“我就是手有点抖。”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厚厚一沓，起码三四十页。她走到李二牛面前，把材料拍在他胸口上：“专家考察的接待方案，我连夜写的。路线、讲解重点、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和回答要点，全在上面。”
李二牛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字，还有表格和流程图，看得他脑仁疼。
“你直接跟我说重点就行。”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材料从他手里拿回去，翻开第一页：“第一，明天你穿这件衬衫不行，领子皱了，换一件。第二，讲解的时候不要紧张，主要的专业术语我都写好了，你照着说就行。第三——”
她一口气列了十二条，中间没换气，说到第八条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李二牛赶紧打断她：“晚晴，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苏晚晴抿了抿嘴，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材料又塞回他手里：“你背下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开进了杏花村。
考察组来了三个人，两男一女。走在最前面的是周组长，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个黑色文件夹，表情严肃但眼神温和。后面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三十来岁，应该是助手，提着个公文包。最后面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专家，短发，干练，拿着相机，一进院子就开始拍照。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身上的衬衫是林小婉昨天晚上熨的，领子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他深吸了一口气，迎上去。
“周组长您好，欢迎来杏花村。”
周组长跟他握了握手，力度适中，手掌干燥温暖。他上下打量了李二牛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客套。
“小李，你们农场的申报材料我看了，写得不错。但材料是材料，今天我们主要是实地看看。”周组长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你先介绍一下吧，你们农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
李二牛脑子里闪过苏晚晴给他准备的稿子，第一段就是这个问题，他背了不下五十遍。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时大了两度：“绿色、有机、生态。”
周组长眉毛抬了一下，等他继续说。
李二牛忽然觉得那三个词太干了，像说明书。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不用化肥不打农药，让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本来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
苏晚晴站在旁边，嘴角抽了一下。她给他准备的稿子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讲的是“生态循环农业模式”“土壤微生物群落修复”“生物多样性构建”之类的专业表述，他全给省了。
但周组长笑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比刚才真诚了。
“行，带我们转转。”
苏晚晴立刻接过去，走到前面带路。她的讲解跟李二牛完全是两个风格——专业，精准，每到一个点就停下来，指着对应的区域用术语解释。从大棚的结构到通风系统，从滴灌技术到有机肥配比，从病虫害的生物防治到土壤的轮作休耕，她说得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连那个年轻助手都开始在本子上记了。
周组长频频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苏晚晴对答如流。
走到药材区的时候，那个女专家蹲下来，凑近看了看一株金银花的叶片，从兜里掏出个放大镜照了照，回头问苏晚晴：“你们这里没有用过化学药剂？”
“三年没用过一滴，”苏晚晴说，“李二牛接手以后全部改用生物防治，瓢虫治蚜虫，赤眼蜂治棉铃虫，土壤调理用微生物菌剂。”
女专家站起来，看了看李二牛，点了点头。
考察组在农场转了一个多小时，从大棚到菜地，从菜地到鸡舍，从鸡舍到药材区，最后停在茶叶加工坊门口。李二牛看了看时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但他忽然想到还有个东西没拿出来。
“周组长，你们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
他快步走回办公室，从冰箱里拿出那个密封保鲜盒——里面装着昨天新培育的那批西红柿，比上次那颗更大更红，个个都有拳头大，表皮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端着保鲜盒跑回来，打开盖子，递到周组长面前。
“这是我们农场新培育的西红柿，您尝尝。”
周组长低头看了看，那些西红柿红得不正常，不是那种普通的大红色，是深红的，像玛瑙，表皮上有一层自然的果粉，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味。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汁水溅出来，滴在他夹克的袖口上，他没注意。
他嚼了两下，停下嘴，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咬开的西红柿——果肉是深红色的，从外到内颜色一致，不像普通西红柿那样外红内绿。他又嚼了两下，这次嚼得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西红柿。”他说，语气很平，但眼睛是亮的。
其他两个专家也各自拿了一个。年轻助手咬了一口，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得溜圆，低头看了看西红柿，又抬头看了看李二牛，表情像在确认这不是变魔术。女专家吃得最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但速度一点不慢，吃完之后舔了舔嘴唇，说了句“糖酸比太完美了”。
周组长把剩下的半个西红柿塞进嘴里，吃完之后从兜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看着李二牛：“这个品种，你们打算量产？”
“明年就能上市。”李二牛说，“种子已经稳定了。”
周组长没再问，但他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话，写得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从加工坊出来，苏晚晴看了看路线图，最后一项是去看那棵古茶树。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带过去——那棵树太特殊了，枯了几十年又活了，她怕解释不清。但李二牛已经走在前面带路了。
古茶树在山坡上，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叶繁茂，树冠撑开像一把大绿伞。树干上那些裂纹还在，但裂纹之间长出了新的树皮，嫩绿色的，跟老树皮的颜色形成鲜明对比，像一幅抽象画。
周组长站在树前，仰头看了很久。他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脖子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喉结一动一动的。
“我听林镇长说过这棵树，”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枯了几十年，去年突然活了。”
苏晚晴站在他身后，推了推眼镜，小心地措辞：“李二牛用特殊方法救活了它。具体的技术细节还在研究，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棵树的根系恢复了活性，土壤条件也得到了根本性改善。”
周组长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壤，蹲下来捏了一撮土在手心里搓了搓。土是黑褐色的，松软，湿润，搓开之后散发出一股泥土的清香，没有板结，没有盐渍化，是那种健康的、肥沃的、有生命力的土。
“这是生态修复的典范。”他说，站起来把土拍掉，“你们把这棵树写进材料里，这是亮点。”
下午四点，考察结束了。周组长站在农场门口，把文件夹递给助手，转过身来跟李二牛握手。这次握手比早上那次用力了些，时间也长了些。
“杏花村的条件很好，生态农业的实践也很扎实，”周组长说，“我们会认真评估，回去之后尽快出结果。”
林远山站在旁边，笑得很灿烂，不停地点头：“谢谢周组长，谢谢各位专家。杏花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李二牛握着周组长的手，没松，说了一句：“欢迎再来。”
松了手，商务车发动，缓缓驶出农场大门。王雪梅端着茶盘站在院子里，茶盘上摆着纸杯，纸杯里的茶早就凉了。她从早上端到现在，一口都没送出去过。
车走远了，她才把茶盘放到石桌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心全是汗。
“能评上吗？”她问。
李二牛站在她旁边，看着银灰色商务车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消失在山路后面。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个村子涂成了橘黄色，屋顶的瓦片反着光，亮闪闪的。
“尽力了。”李二牛说。
王雪梅把手缩回围裙底下，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