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组走后的第三天,农场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游客少了一些,没那么忙了,傍晚的院子里难得的安静。李二牛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刚翻过的地。
林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凉茶,递给他一杯,然后很自然地坐到他旁边的矮凳上。她坐了一会儿觉得腰酸,就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李二牛没动,就那么让她靠着,右手端着茶杯,左手垂在椅子边上,手指头不自觉地在地上画圈。
王雪梅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拿着毛线和织针,在织一条围巾。颜色是藏青色的,针脚密实,看得出来手很巧。她低着头,针在手指间穿来穿去,偶尔抬头看一眼李二牛和林小婉,嘴角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酸溜溜的笑,是那种看开了之后的笑,淡淡的,像秋天下午的光。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到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上的云,又看了看藤架上的葡萄,最后目光落在李二牛和林小婉身上停了两秒,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倒水了。
马兰芳从厨房里端着一盆菜出来,盆里是刚炖好的小鸡炖蘑菇,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她把盆放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围裙上擦了擦手,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吓飞。
“开饭了开饭了!都过来!”
大家围到石桌旁边坐下。菜不多,四菜一汤,但分量足,小鸡炖蘑菇、清炒时蔬、凉拌黄瓜、一盘腊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筷子摆了一圈,碗也摆好了,马兰芳最后一个坐下,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一大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马兰芳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林小婉,又看了看王雪梅和苏晚晴,眼珠子转了两圈,冷不丁冒出一句:“二牛,你到底选谁啊?”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雪梅咬着黄瓜,咔嚓一声,没说话。苏晚晴端着汤碗,嘴唇刚碰到碗沿,停住了,眼珠子往上翻看了马兰芳一眼,继续喝汤。林小婉低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李二牛放下筷子,看了看马兰芳,又看了看桌边的每一个人。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林小婉放在桌上的手,五指扣进她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我已经选了。”
林小婉的头低得更深了,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反而也握紧了他的。
马兰芳看了看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拍了一下大腿,笑了:“我就知道。你俩那点事,瞒谁呢?去年我就看出来了,二牛看小婉的眼神不一样,小婉看二牛的眼神也不一样。你们当我是瞎子?”
王雪梅把嘴里的黄瓜咽下去,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看着李二牛和林小婉,笑了笑。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没有苦涩,没有勉强,就是纯粹的、干净的笑。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祝福你们。”
苏晚晴把汤碗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推了推眼镜。她看着李二牛,看了两秒,然后转向林小婉,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也祝福。”她说,四个字,说得很平,但很真诚。
马兰芳端起水杯,举起来:“来来来,以水代酒,祝二牛和小婉百年好合。以后小婉你要是欺负二牛,你就告诉我,我来帮他欺负回去。”
林小婉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马姐,我怎么会欺负他。”
“那可不一定,你看二牛那个老实样,被你吃得死死的。”马兰芳挤了挤眼睛。
大家都笑了。王雪梅笑得最大声,笑到一半被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苏晚晴笑得最安静,就是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
李二牛握着林小婉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林小婉的手不大,骨节细细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掌纹乱糟糟的,生命线很深,感情线分了两叉,智慧线一直延伸到掌根。
“你还会看手相?”林小婉问。
“不会,瞎看。”李二牛把她的手合上,握住。
这时候屋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大家转头看去,李秀英扶着门框站在那,身上穿着林小婉给她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从马兰芳问那句话的时候就站在那了。
“妈,你咋出来了?你腿不好,别站着。”李二牛赶紧站起来要去扶。
李秀英摆摆手,自己慢慢走出来,走到桌边,王雪梅赶紧让出椅子扶她坐下。她坐稳了,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林小婉,伸出手把两个人的手拉过来,叠在一起,像上次在医院那样按了按。
“小婉是个好姑娘,”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二牛你要对人家好。”
“妈,我知道。”李二牛说。
李秀英又看着林小婉,眼睛里全是温和的光:“小婉,二牛这娃脾气犟,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但他心不坏。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阿姨,阿姨收拾他。”
林小婉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擦了擦,声音有点抖:“阿姨,我会照顾好二牛的。”
李秀英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泡在水里,一点点地活了过来。她拍了拍两个人的手,松开,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桌子的人和满院子的光,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这辈子最后一件心事也放下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大家散了。马兰芳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王雪梅跟进去帮忙洗碗,苏晚晴也跟了进去。厨房不大,三个人挤在一起转身都费劲,但谁都没走。
王雪梅站在水池边,卷起袖子刷碗,洗洁精的泡沫糊了一手。马兰芳在旁边用干布擦碗,擦一个摞一个。苏晚晴把洗好的碗码进碗柜里,动作很轻,瓷器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冲掉最后一个碗上的泡沫。王雪梅把碗递给马兰芳,关了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靠着灶台站着,忽然说了一句:“你甘心吗?”
没头没尾的,但苏晚晴知道她在问谁。
苏晚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背靠着橱柜,双手插进口袋里。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
“看着他就好。”她说。
王雪梅低着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一样的话:“我也是。”
说完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晴。苏晚晴也看着她。两个女人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对视了几秒,忽然都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轻轻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笑完又觉得有点傻,但谁都没觉得尴尬。
马兰芳在旁边擦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里嘟囔了一句:“你们俩啊,都是傻子。”说完把最后一只碗摞上去,端着碗柜抽屉推进去,哗啦一声。
厨房窗外传来一声蛐蛐叫,长长短短的叫了三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