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生态村的结果迟迟没下来，李二牛反而没那么急了。急也没用，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他这几天难得清闲，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大棚里转一圈，蹲在垄沟边上看看菜苗的长势，摸摸土干不干，叶子黄不黄，像个老农民在地里看庄稼，一看就是大半天。
林小婉拎着水壶跟在后面，给那些缺水的苗浇浇水，嘴里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声音好听，像风吹过铃铛。李二牛听了几句忍不住回头：“唱的啥？”
“随便哼哼，咋了，不好听？”
“好听，就是没听出来是啥歌。”
“我自己编的，你当然没听出来。”林小婉笑着把水壶举起来，朝他身上滋了一下，水珠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李二牛的衬衫湿了一小片，他也不躲，就那么蹲着冲她笑。
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是京剧，李秀英最爱听的《贵妃醉酒》。她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眯着眼睛，头随着节拍轻轻晃着，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收音机是王雪梅从镇上买的，说是“给阿姨解闷”，买回来之后李秀英走哪拎哪，比手机还亲。
李二牛从大棚回来，看到母亲这副样子，心里像被温水泡着，暖暖的。他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苹果开始削，皮削得断断续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糙。
“妈，你这几天气色好多了。”
“能不好吗？”李秀英睁开眼睛，指了指院子里那片空地，“吃的喝的都是你种的，天天晒太阳听戏，神仙日子。对了，你帮我买点花种子，我想在那边种点花。”她指着院墙根底下那块空地，以前堆柴火用的，现在腾出来了。
“妈喜欢就种，我下午去镇上买。”李二牛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过去，“你想种啥？”
“月季吧，以前老家的院子就种月季。”李秀英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眼神飘远了，像是在看很多年前的那个院子，“你爸在的时候，院子里种了两排月季，红的粉的都有。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香。”
李二牛没接话，就这么听着，手里的水果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下午王雪梅去镇上进货，李二牛托她带了几包花种子和两把花铲。王雪梅回来的时候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擦了把汗，说：“二牛，你妈真要种花？她那腿能蹲下去吗？”
“我帮她种，她指挥就行。”
王雪梅看了看那几包种子，又看了看院子里的空地，忽然说了一句：“行，那我明天帮你翻土。种花得先把地整好，不然长不好。”
李二牛想说不用麻烦，王雪梅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快得跟跑步似的。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跟她的脾气一样利索。
实验室里，苏晚晴正在写论文。不是那种普通的论文，是准备发在国家级核心期刊上的那种，题目叫《生态农业模式在乡村振兴中的实践与创新——以杏花村生态农场为例》。她已经写了六千多字，还在写，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电脑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冒出来。
王雪梅从门口经过，往里面探头看了一眼，停下来。
“苏教授，你什么时候回省城？”
苏晚晴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不回了，我申请调到县农技站。”
王雪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了二牛？”
“为了这里的土壤数据。”苏晚晴面不改色，转过头继续打字，“这里的数据是全国独一份的，走不了。”
王雪梅站在门口，看着苏晚晴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肩膀微微向前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她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嘴角还是翘着的。
傍晚的时候，马兰芳风风火火地跑来了。她穿着一件沾了饲料印子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喊：“二牛！二牛！”
李二牛从屋里出来：“马姐，咋了？”
“我猪场扩到一百头了！”马兰芳叉着腰站在院子中间，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一百头整！今天刚进的猪崽！”
李二牛笑了，从兜里掏出烟递过去一根：“马姐厉害。”
马兰芳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得眼睛都没了：“还不是靠你。要不是你的技术，我那几头老母猪早就病死了。二牛，你马姐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等我年底卖了猪，分红给你。”
“马姐，不用。”
“你别跟我客气，我说分就分。”马兰芳说完又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塞到李二牛手里，转身就跑，“我回去喂猪了，那帮小崽子饿了一下午了！”
马兰芳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太阳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慢慢的也黑了。月亮爬上来，不圆，弯弯的像一片西瓜，挂在东边的天上。星星亮起来，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亮的，然后是暗的，越冒越多，最后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幕。
李二牛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中间，和林小婉并排坐着，仰头看星星。小野猪趴在他们脚边，脑袋搁在李二牛的鞋面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最近又胖了，肚子圆滚滚的，像个毛球。
林小婉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她今天换了洗发水，闻起来像青草，淡淡的，很好闻。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手指细细的，凉凉的，指甲修得圆圆的，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二牛。”
“嗯。”
“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李二牛看着天，目光从一颗星星移到另一颗星星，“把农场再扩大一倍，把新品种种满整个后山，让省城的人一提到买菜就想到咱们。陪你去看海，你以前说想去看海，一直没去成。陪我妈把她那院子里的花种好，让她天天坐在花旁边听戏。”
林小婉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划了一下：“你记性真好，我说过想去看海，你记到现在。”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着。”
林小婉不说话了，脑袋埋进他肩窝里，鼻息喷在他的脖子上，热热的。
沉默了一会儿，李二牛看着满天繁星，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的味道，青涩的，饱满的，沾着露水的湿气。
林小婉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么硬，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眼睛里有星星的反光，亮晶晶的。
“会的。”她说，语气很肯定，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再说话。蛐蛐在墙根底下叫着，远处河塘里传来一两声蛙鸣，收音机已经关了，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月季叶子的沙沙声，很轻，很远。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黑影闪了一下。
很快，快到像是月光的错觉。一晃就没了，消失在进村的那条土路上，沿着路边的阴影往前移动，无声无息，连狗都没叫一声。黑影在村口的石碑前停了两秒，像是确认了方向，然后继续往前，朝农场的方向去了。
三分钟，或者五分钟之后，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枯枝被踩断。
小野猪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