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把欧洲地图摊在办公桌上,地图是苏晚晴从网上下载打印的,A4纸拼了四张,用胶带粘在一起,接缝处歪歪扭扭的。他用红笔在瑞士的位置画了个圈,力道太大,笔尖戳破了纸,红墨水洇开一小片,像血。
“就在这里。”苏晚晴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谷歌卫星地图,她放大了某个区域,指着屏幕上一片被树林包围的建筑群,“瑞士伯尔尼高地,阿尔卑斯山北麓,一个叫格吕耶尔的小镇附近。私人庄园,占地约四十公顷,主建筑是一栋十九世纪的古堡,经过现代化改造。”
王雪梅站在门口,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捏着一把葱。她本来是来问晚上吃啥的,听到“瑞士”“庄园”“古堡”这些词,手里的葱捏断了,葱汁溅了一手。
“你们真要去?”
李二牛没回头,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去。”
苏晚晴切换了另一个窗口,是一份英文文件,上面有建筑平面图、安保系统说明、周边地形图,密密麻麻的。她把文件最小化,转头看着李二牛:“这些资料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拿到的,他在瑞士联邦警察局工作。这个庄园的安保系统是军用级别的,红外线、运动传感器、人脸识别,还有一支十二人的私人安保团队,全部是退役特种兵。”
林小婉站在李二牛旁边,手搭在他肩上,手指微微用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都重。
李二牛把红笔放下,转过身看着苏晚晴:“我有办法进去。”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她知道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虽然看起来像个莽夫,但每次出手都有底牌。只是这次的对手不是宋景明,不是本地黑恶势力,而是一个跨国财团。
林小婉的手从李二牛肩上滑下来,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我跟你去。”
“太危险。”李二牛摇头。
“你去哪我去哪。”林小婉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深水,看不见底。
李二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你留下照顾我妈”,但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林小婉不是那种会在安全的地方等着的女人。她跟了他这么久,从杏花村到欧洲,从欧洲回杏花村,从来没落下过。
“好。”他说。
王雪梅把断了的葱扔进垃圾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办公室,站在地图前面低头看了看。她看不懂地图,不知道瑞士在哪里,也不知道伯尔尼高地是什么地方,但她看懂了那个红圈。
“你们放心去,农场有我。”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了大嗓门的爽利,但每个字都很稳,“鸡我喂,猪我喂,游客我接待,账我算。你回来的时候,农场不会少一根葱。”
李二牛站起来,看着王雪梅。这个女人从他在杏花村创业开始就在,风里雨里没离开过,嘴上不饶人,但事从来没掉过链子。
“雪梅,辛苦你了。”
“你平安回来就好。”王雪梅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走了出去。院子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
马兰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桶里冒着热气。她看到王雪梅从办公室出来眼眶红红的,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办公室门口,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鸡汤,金黄色的,飘着一层油光。
“二牛,马姐也帮不上啥忙,”她搓了搓手,围裙上全是饲料印子,“多杀几只鸡给你们补补。这是今天炖的,你喝了,明天我再炖。”
李二牛看着那桶鸡汤,喉咙哽了一下。他端起桶喝了一大口,烫的,烫得他眼泪差点出来,但他没停,又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火烧了一下。
“好喝。”他说。
马兰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笑完又红了眼眶。她用手背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把保温桶的盖子盖上:“你慢点喝,别烫着。”
李二牛的手机响了,是许曼文。他接起来,许曼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省城女人特有的干练:“二牛,我联系上艾米丽了。”
“她怎么说?”
“她说国际刑警不能直接参与私人行动,但她可以提供情报支持。黑曜石财团一直在这个部门的监控名单上,瑞士方面也有他们的档案。艾米丽说,如果你能拿到黑曜石犯罪的直接证据,她可以申请重启调查。”
李二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来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什么样的证据?”
“财务往来记录、威胁恐吓的通话录音、雇佣兵合同、非法技术交易的凭证,任何能证明他们从事犯罪活动的东西。”许曼文顿了一下,“二牛,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还在想。”
许曼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别硬来。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在省城这边能调动的资源比你多。”
“谢谢许姐。”
“别谢,你找到妈妈之后我就说过,有事开口。”许曼文挂了电话。
苏晚晴把电脑上的资料整理好,拷进一个U盘里,又把U盘里的内容加密,然后把U盘递给李二牛:“这里面有庄园的地形图、建筑结构图、安保系统的技术参数,还有周边最近警局的电话、瑞士中国大使馆的联系方式。”
李二牛接过U盘,很小,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但他觉得这东西比任何武器都重。
“晚晴,你这次别去了。你留在农场,帮我照顾我妈。”
苏晚晴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她低下头继续打字,打了几下又停住了,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继续打。
“好。”她说,只有一个字。
晚上,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子里暗沉沉的。李二牛站在院门口,看着村口那条路,那辆黑色越野车已经不见了,但路上的车辙印还在,两道深痕压在泥土里,像两条伤疤。
李秀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她需要拐杖,是王雪梅硬塞给她的,说“阿姨你拿着,走路稳当”。她拄着拐杖走到李二牛身边,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一个头。
“二牛,你要去多远?”
李二牛低下头看着母亲,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刻着二十年。
“妈,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李秀英没有追问去哪里,办什么事。她伸出左手,拉住李二牛的手,那只手瘦,凉,骨节突出。她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像在确认这只手是真实的。
“平安回来。”她说。
李二牛弯下腰,把额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他的肩膀宽了,背厚了,但那个姿势跟三十年前一模一样——一个孩子靠在母亲身上,不说话,不哭,就是靠着。
李秀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硬,扎手,跟她摸过的李二牛小时候的胎毛完全不一样了。但她的动作没变,还是那样轻轻的,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脖子。
“妈等你。”她说。
小野猪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门坎的木头上,两只耳朵竖着,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村口的方向。它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很低的声音,不是哼,不是叫,是一种持续的、几乎听不到的震动,像发动机在预热。
林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件叠好的外套,厚的那件是李二牛的,薄的那件是她的。她把外套搭在院子的椅背上,走到李二牛身后,没有出声,就那样站着。
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呜——呜——,两声,停了。
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苏晚晴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上,镜片反射着一行一行的数据。她把那份安保系统的技术参数又看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弱点——红外线传感器的盲区,运动探测器每十五分钟有一分钟的自动校准时间,庄园北侧的围栏因为地势原因没有安装摄像头。
她写完这些东西,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窗外,李二牛还站在院门口,母亲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
苏晚晴把手边的台灯拧灭,只留下电脑屏幕的光。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3:47。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