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李二牛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月亮还挂在西边的山头，薄薄的一片，像被人咬了一口的饼。他翻了个身，对面床上林小婉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他没叫她，自己起来，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清醒了不少。
厨房里有动静。他走过去一看，李秀英已经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了，灶膛里烧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锅里的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往里面下了几个鸡蛋，动作很慢，怕开水溅出来。
“妈，你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李秀英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鸡蛋，“你今天就走了，妈给你煮几个鸡蛋路上吃。”
李二牛蹲下来，蹲在灶台旁边，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火光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在墙上也跟着跳。他把手伸到灶膛口烤了烤，火很旺，烤得手背发烫。
“妈，我会回来的。”
李秀英没回头，手里握着勺子，在锅里画圈。鸡蛋在沸水里翻滚，蛋壳碰撞发出轻轻的咔咔声。她画了几圈，停下来，声音很轻：“妈知道。妈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你，你肯定不会让妈白等。”
鸡蛋煮好了，李秀英用笊篱捞出来，放在凉水里镇着。等不烫手了，她拿起来剥壳，蛋壳一片一片地剥下来，露出白嫩的蛋白，冒着热气。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一个保鲜袋里，又剥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剥了六个。
“路上吃，别忘了。”
“妈，六个我吃不了。”
“吃不了分给小婉。”李秀英把袋口扎紧，塞进李二牛手里，又转过身去从灶台上拿了一个布包，蓝布包着，用绳子扎了口，沉甸甸的。她把布包也塞给他，“这是你二婶昨晚送来的草药，说带着万一用得上。”
李二牛掂了掂布包，里面哗啦哗啦响，不知道包了多少种草药。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贴近胸口的位置，草药的味道透过布散发出来，苦中带香，闻着让人安心。
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没梳，披散着。她看着李二牛和李秀英蹲在灶台旁边的样子，眼眶红了一下，转身去洗漱了。
天亮了。
车子停在农场门口，苏晚晴坐在驾驶座上，已经把行李装好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还有一个航空箱——给小野猪准备的。她昨晚上网买的，加急送到县城，王雪梅一大早骑电动车去取的。
王雪梅站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马兰芳一大早送来的鸡汤，还热着。她把保温袋放进车里，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关没关好，又检查了一遍轮胎的气够不够，其实她根本不懂车，就是手闲不住，不找点事做心里慌。
“雪梅姐。”林小婉叫她。
王雪梅转过身来，林小婉走过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林小婉先伸的手，抱住了王雪梅，王雪梅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她，抱得很紧，胳膊勒得林小婉的背咯吱响。
“小婉，你要看好二牛。”王雪梅的声音闷在林小婉的肩膀上。
“我会的。”
“他这个人一根筋，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得在旁边拦着点，别让他莽。”
“我知道。”
王雪梅松开手，退后一步，两只手搭在林小婉的肩膀上，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从头发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像是在确认她身上每一个零件都完好无损。
“你们都要平安。”王雪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林小婉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脖子僵硬得像生锈了。
马兰芳骑着电动车来了，后座上绑着一个大袋子，鼓鼓囊囊的。她停下车，解开绳子，把袋子拎下来往车里塞，袋子里的东西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二牛，这是干粮，馍馍、饼子、咸菜，还有我腌的萝卜条，你们路上吃。”她一边塞一边说，嘴没停过，“飞机上的饭不好吃，又贵又少，还是自己带的实在。”
周桂兰拄着拐杖从村口走过来，走得很慢，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老人。她走到车旁边，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李二牛，布包不大，沉甸甸的，里面是药丸，用蜡纸包着，一粒一粒的。
“二牛，这是你二婶的祖传方子，治外伤的，止血消炎。你用不上最好，但带着安心。”周桂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嫌二婶啰嗦。”
“二婶，不啰嗦。”李二牛把布包塞进怀里，跟蓝布包挤在一起。
村里的老人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说“二牛小心”的，有说“早点回来”的，有说“农场我们帮你看着”的。李二牛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说谢谢，说到后面嗓子哑了，只剩下点头。
小野猪从院子里冲出来，嘴里叼着什么东西。李二牛低头一看，是它自己的小毯子，那条旧毛巾被，边角已经被它咬烂了，它叼着毯子跑到车旁边，把毯子往航空箱里塞，塞不进去就用脑袋拱，拱了半天只拱进去一个角。
“你要干啥？”李二牛蹲下来。
小野猪松开毯子，转过身来咬住李二牛的裤腿，咬得很紧，牙齿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小腿。它不松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哼哼声，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去……保护你……”
李二牛看着它，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反光，是从里面亮出来的光，像两颗被擦亮的黑石子。它松开了裤腿，原地转了两圈，转完又咬住裤腿，又松开，又转，焦躁不安，像一个非要跟大人出远门的孩子。
“行，带你去。”
小野猪停下来，抬头看着他，耳朵竖得笔直，脑海中又传来一道意识，只有两个字：“真的？”
“真的。”
小野猪原地转了三圈，转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差点把自己甩飞了。然后它一头扎进航空箱里，在里面打了个滚，四脚朝天，肚皮朝上，高兴得像个傻子。林小婉被它逗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了，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肚子圆滚滚的，毛软软的，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李秀英从院子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但走得很稳。她走到李二牛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子，领子是林小婉早上熨的，已经够平整了，她还是理了好几下。
“二牛，”她说，“妈不送你到村口，妈就在这看着你走。”
“妈，外面凉，你回屋吧。”
“不回。”李秀英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软的，今天是硬的，像一块石头，“妈看着你走。”
李二牛没有再劝。他弯下腰，在母亲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李秀英的皮肤薄，额头上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亲上去的时候感觉嘴唇底下有温热的血流在流动。
李秀英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的时候，李二牛已经转身了。他走到车门旁边，拉开门，林小婉已经坐进去了，小野猪在航空箱里扒着箱门往外看。李二牛一只脚踩上车门踏板，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杏花村在清晨的光里，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穿过树冠在地上投下碎金。村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家挨着一家，细细的白烟在无风的早晨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开了，融进淡蓝色的天幕里。
农场的大门敞开着，门上的金字在朝阳里亮了一下。
李秀英站在门口，阳光打在她半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是翘着的。王雪梅站在她旁边，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那条织了一半的藏青色围巾，攥得指节发白。马兰芳蹲在地上，假装在系鞋带，系了好几分钟没站起来。周桂兰拄着拐杖，嘴巴抿着，眼睛红红的。
苏晚晴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面的人，又看了看站在那里不动的李二牛，按了一下喇叭。
“走吧。”林小婉在车里说，声音很轻。
李二牛点了点头，钻进车里，关上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车子发动了，缓缓地开出去。李二牛从车窗往外看，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从一个点变成看不见。他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声音从低沉变得平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