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机场,又来了。
李二牛站在值机柜台前面,护照递进去的时候手没抖,比上次稳多了。林小婉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小野猪的航空箱,航空箱是透明的塑料盒子,小野猪趴在里头,下巴搁在箱底,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检疫证明是苏晚晴提前办好的,各种章盖了七八个,花花绿绿的一沓纸,值机员翻了好几页才找到该看的那张。
“这猪是什么品种?”值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透过航空箱看了看里面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有点好奇。
“野猪。”李二牛说。
值机员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苏晚晴。苏晚晴面不改色地递过去一张证明:“人工养殖的,有检疫证,符合航空运输规定。”
值机员没再问了,把行李托运了,登机牌递出来。小野猪的航空箱被单独拿去放在有氧舱,林小婉蹲下来隔着箱子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小野猪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不耐烦。
过安检的时候李二牛熟门熟路了,皮带提前解了,钥匙提前掏了,过的时候一声没响。林小婉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跟上个月出国那次完全不一样了——那次他是慌的,手忙脚乱的,像个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这次他稳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二牛没抓扶手。他看着窗外,跑道在加速,地面在后退,机头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力量把整个人往后压,但他没动,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的云。
苏晚晴坐在他旁边,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打印好的资料——庄园的地形图、安保系统的布局、周边环境的卫星照片。她把这些东西摊在小桌板上,低声说:“你看这个,庄园北侧有个污水处理口,管道直径八十厘米,人可以爬进去。出口在主建筑的地下室,那里是锅炉房,安保系统的控制端就在旁边。”
李二牛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污水处理口的位置点了点:“这里有人守吗?”
“没有固定岗哨,但有红外线感应器。”苏晚晴翻到下一页,“红外线覆盖了管道出口周围三米的范围,但有一个死角,在西北角,因为墙体结构的原因,感应器的角度覆盖不到。”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我朋友在瑞士联邦警察局干了十二年,这个地方他盯了三年。这些信息不是机密,是他们的日常监控积累的。”
李二牛把那张地图折了一下,塞进裤兜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画路线——从污水处理口进去,到地下室,从地下室到主建筑一层,找到控制室,然后......
“硬闯不行,”他睁开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三十多个保安,有监控有电网,硬闯就是送死。得想办法混进去。”
苏晚晴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但她没说“我也是”,而是翻开另一页资料,指着一段文字:“黑曜石在瑞士的注册身份是一家投资公司,名义上做的是生物科技投资。庄园是他们高层的私人会所,平时人不多,但每个季度有一次内部会议,全球各地的高层都会飞过来。”
“什么时候?”
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后天。”
李二牛的眼皮跳了一下,没说话,把目光转向窗外。云层在机翼下面铺开,白茫茫的一片,看不到地面,看不到方向,但他知道自己正在往西飞,往那个红圈的位置飞。
十个小时后,飞机落地日内瓦。
机场不大,比省城的机场小多了,但干净得不像话,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李二牛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觉得脚底有点滑,走路小心翼翼的,像踩在冰面上。苏晚晴走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快,林小婉抱着航空箱跟在后面,箱子比之前沉了,小野猪在里头醒了,扒着箱壁往外看,鼻子贴着塑料壳呼出一片雾气。
到达大厅里人不多,李二牛一眼就看到了艾米丽。
她还是那身打扮,深蓝色冲锋衣,马尾辫,站得笔直,手里举着个牌子,上面写着“LI ERNIU”。这次的字写得更工整了,还加了拼音,大概是怕念错。她看到李二牛一行人出来,把牌子放下,快步迎上来,伸出手。
“李先生,又见面了。”
这次她说的是中文,虽然发音还是很怪,“李先生”说成了“李先森”,但比上次进步了不少。李二牛握住她的手,这次握手比上次有力多了。
“谢谢你,艾米丽。”
艾米丽笑了笑,松开手,带他们往停车场走。她步子大,走得快,边走边说英文,苏晚晴在旁边翻译:“她说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在郊区,很安静,安全性没问题。黑曜石的手伸不到那里,那个区的警察局长是她的老同学。”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李二牛看着窗外的日内瓦湖。湖很大,大得像海,水是蓝绿色的,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的喷泉冲得很高,水雾被风吹散,在光线里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湖边的路很干净,有人在跑步,有人骑车,有人在长椅上看书,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成为战场的地方。
艾米丽把他们送到酒店,一个家庭式的小旅馆,三层楼,米黄色的外墙,窗台上摆着花。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看到艾米丽就笑,两个人用法语聊了几句,然后胖女人拿了三把钥匙递给苏晚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
苏晚晴把钥匙分了,李二牛和林小婉一间,她自己一间,小野猪跟她住。小野猪在航空箱里抗议似的哼了一声,但没人理它。
安顿好之后,艾米丽在旅馆的餐厅里摊开了一个更大的文件夹。里面有照片,有地图,有手写的笔记,还有几张手绘的草图,画得很潦草,但该标注的地方都标注了。
“三天后,黑曜石有一个内部会议,”艾米丽指着墙上的日历,用英文说,苏晚晴一字一句地翻译,“届时安保会加强,但也有人进出。你们可以趁乱混进去。”
李二牛看着那些照片,庄园的建筑很漂亮,石头砌的墙,尖顶,窗户是拱形的,像童话里的城堡。但旁边围墙上密密麻麻的摄像头告诉他,这不是童话,这是一个堡垒。
“平时他们会议期间会有供应商进出,送餐的、送酒的、维护设备的。”艾米丽翻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身印着法文,“这家餐饮公司跟黑曜石签了长期合同。司机和送货员每周二和周四进去,会议期间也不例外。”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李二牛,眼镜后面的目光很认真。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李二牛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放回桌上,什么也没说。
晚上,李二牛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湖水的味道。窗外是日内瓦湖,湖面上有灯光,一艘游船慢慢开过去,船上的灯倒映在水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发光的蛇在水面上游。
林小婉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披散在肩上。她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湖?船?还是对面山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房子?
“紧张吗?”她问。
李二牛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头台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有点。”他说。
不是怕。他打过工,种过地,跟黑社会干过,跟跨国财团也干过,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怕。但“有点”是真的——有点担心计划不周全,有点担心连累身边的人,有点担心母亲在院子里等着等着,等来的不是他。
林小婉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样,细细的,凉凉的,指节不粗,但握得很紧。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五指扣进他的指缝。
“我陪你。”她说。
李二牛低下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他的大,黑,粗糙,她的白,细,柔软。像两块不同颜色的泥巴捏在一起,怎么揉都分不开了。
窗外传来一声汽笛,低沉的,拖得很长,从湖面上飘过来,穿过窗户的缝隙,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李二牛把窗户关上,扣好锁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