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摊满了图纸。艾米丽把庄园的结构图一张一张铺开,用胶带粘在一起,拼成了一张两米长、一米五宽的大图,几乎把整个房间的地面都盖住了。李二牛蹲在图上面,两只手撑在地毯上,膝盖跪得疼了也不起来,低着头像一只盯着猎物的鹰。
苏晚晴盘腿坐在旁边,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一张庄园的3D建模图,是艾米丽的朋友用无人机航拍数据合成的。她用鼠标旋转着模型,把每一个摄像头的位置标出来,红点密密麻麻的,像疹子一样布满整个建筑。
“主入口,四个摄像头,全覆盖,死角零。”她指着屏幕上的红点,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对应位置点了一下,“西侧围墙,六个摄像头,间距十五米,覆盖重叠区三米,也没有死角。南侧是临湖的,没有围墙,但有红外线感应器,水下也有声呐。”
艾米丽站在房间唯一空着的那面墙前面,墙上贴了一张大白纸,她正在上面画庄园的剖面图。她画得很糙,但关键点位一个不落——保安室、监控中心、配电房、地下车库、锅炉房,还有那个被反复提到的污水处理口。
“唯一的弱点在这里。”艾米丽用黑色马克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住了庄园的东北角,“污水处理口,东侧围墙外五十米,管道直径八十厘米,成人可以爬进去。管道入口没有摄像头,因为太偏了,而且臭。”
苏晚晴补充道:“管道出口在主建筑的地下室,锅炉房旁边。那里是整栋楼最老的部分,墙体结构复杂,监控覆盖不全。如果能从那里进去,绕过监控中心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七。”
李二牛抬起头,盯着地图上那个圆圈看了很久,然后扭头看了看趴在床上的小野猪。小野猪肚皮朝天,四条腿蜷着,睡得正香,嘴巴一张一合的,偶尔哼哼两声。
“下水道有气味,”李二牛说,“但小野猪可以带路。它鼻子灵,能在那种环境下分辨方向。”
小野猪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睁眼,但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就两个字,懒洋洋的:“我行。”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小野猪这种能力,虽然从科学角度完全解释不通,但她选择把它归为“尚未被认知的生物现象”而不是“超自然”,这样她晚上能睡得着。
艾米丽从白板前面转过身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三张卡片,塑料的,带磁条,正面印着一家公司的标志——蓝色的圆形,中间是一个白色的水滴图案。她把卡片递给李二牛,一张一张地发。
“这是伪造的员工卡,”她说,苏晚晴翻译,“这家清洁公司跟庄园有长期合同,每周二和周四进去做日常维护。后天正好是周四,会议当天,进出的人会比平时多,保安核查会松懈一些。”
李二牛接过卡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卡片上有照片,是他自己的——不知道艾米丽什么时候拍的,背景是机场到达大厅,他当时正低头看手机,表情有点呆。照片下面是一串法文,他一个字不认识,但名字那一栏拼的是“LI ERNIU”。
“你们扮成清洁公司的人,”艾米丽翻开地图,用手指画了一条线,“从正门进去,保安会刷卡,你们的卡能过。进去之后不要往主建筑走,先往东边的配楼,从配楼后面的消防通道绕到地下室入口。那里没有摄像头,是整个安保系统的唯一盲区。”
林小婉蹲在地图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粉色的,边角已经卷了。她用铅笔在地图上比着,把艾米丽画的路线一点一点抄到本子上,画得很慢,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转角,每一个楼梯口,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她画了一遍,觉得不放心,又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手稳了,线条也直了,但还是在拐角处加了个箭头,生怕自己忘了。
李二牛看着她蹲在地上画图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你记性真好。”
林小婉头都没抬:“怕到时候紧张忘了。”
铅笔在她的本子上刷刷地划着,她画完了第三遍,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苏晚晴把自己的笔记本也合上了,屏幕上的3D模型也关了,她把电脑放进背包里,拉好拉链,抬头看着李二牛:“我会跟着你们。我在外面接应,如果你们超过预定时间没出来,我会联系艾米丽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是什么,她没有说。李二牛也没有问。有些话不用说,说了反而添堵。
晚上,瑞士的山风吹得窗户微微震动。
林小婉站在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的山路。路上没有车,没有行人,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珠子串在山腰间。她把窗帘合上,转过身,李二牛就站在她身后。
“如果出事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先跑。”
林小婉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眨,是那种快速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不会出事的。”她说。
“答应我。”
林小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里面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隔着水看倒影。她要在这双眼睛里待一辈子,她知道。但要是这双眼睛闭上了呢?
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框咯吱咯吱地响。墙上的时钟走得很安静,秒针跳一下,跳一下,每一下都像在心口上踩了一脚。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稳的,没有发抖,没有哽咽,就是平稳的,像答应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不值一提。
李二牛伸出一只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她的头发干了,软软的,从指缝间滑过去,像水流过石头。
林小婉低下了头,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两只手攥着他衬衫的两侧,攥得很紧,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她没有哭,就是那样靠着,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很慢,像远处的鼓声。
墙角的小野猪翻了个身,从床上滚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毯上。它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李二牛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就地趴下了,鼻子贴着地面,呼出的气在地毯上留下一小片湿痕。
李二牛低头看了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毛有点扎手,但脑袋是热的,像个小小的暖炉。
窗外,山间起了雾,路灯的光变得朦朦胧胧的。一辆车从山下的公路上开过去,车灯在雾中拖出两道模糊的光柱,像两把钝刀划过奶油。声音远了,光也散了,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呼吸声,一重两轻,此起彼伏。
林小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衬衫。衬衫的布料已经被她攥出了皱褶,像风过湖面留下的波纹。她的额头还抵在他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李二牛没有动,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林小婉的肩上,另一只手还放在小野猪的脑袋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影子。
墙上的时钟走到了十一点,秒针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