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毯从楼梯口一直铺到尽头，米黄色的，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脚步声全被吞掉了。李二牛走在地毯上觉得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心里反而更不踏实——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林小婉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眼睛扫着走廊两侧的门牌。门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数字和英文，她一个个看过去，在第三个门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追上李二牛，低声说：“就是这间，办公室区域，资料室在旁边。”
李二牛在门前停下来，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张伪造的员工卡，在门锁的感应区贴了一下。红灯闪了一下，他没动，又贴了一次，还是红灯。他的心跳加速了，手指在卡片上蹭了一下，重新对准感应区。
绿灯亮了，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林小婉跟进来，轻轻把门带上，留了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透过门缝能看到走廊的情况。小野猪从工具包里跳出来，趴在门边的地毯上，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鼻尖朝着门缝的方向。
办公室不大，三十来平米，三台电脑并排放在L形的办公桌上，屏幕都黑着。墙上挂着一幅瑞士地图，旁边是一块白板，上面用英文写着一串名字和数字，还有一些箭头和圆圈，李二牛看不懂，但他认得其中几个名字——中国的城市，拼音拼出来的。他把白板上的内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到电脑前面。
第一台电脑有密码。他试了几个常见的，都不对，额头开始冒汗。林小婉在门口小声说：“快点，保安可能随时来。”李二牛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苏晚晴提前准备的，里面有一个密码破解程序。他把U盘插进去，重启电脑，从U盘引导启动。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飞快地滚动，他看不懂，但程序在跑，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小野猪忽然竖起了耳朵，脑海中传来一道急促的意识：“有人来了。”
林小婉从门缝里看到走廊尽头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正朝这个方向走来，步伐不快不慢，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另一个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她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说：“二牛，快，两个保安，往这边走了。”
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进度条——百分之六十七。
保安越来越近了，皮鞋踩在地毯上虽然没声音，但地毯尽头有一段水磨石地面，他们踩上去会发出咔咔声。咔，咔，咔，声音越来越近。
“二牛！”林小婉的声音变了调。
李二牛拔下U盘，他没有关机，没有关屏幕，电脑还亮着，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一。他拉着林小婉躲到文件柜后面，那是两个一米八高的铁皮文件柜，并排靠墙，中间有一条不到半米的缝隙，两个人侧着身子挤进去，脸几乎贴着脸。李二牛能感觉到林小婉的呼吸喷在自己下巴上，热的，急促的，带着一点点薄荷味，她今天吃了薄荷糖。
小野猪没跟过来，它趴在门边，把头埋进两条前腿中间，耳朵耷拉下来，假装在睡觉。
门开了。
两个保安走进来，先进来的那个高个子，红头发，满脸雀斑，在办公室里扫了一眼，目光从三台电脑上掠过，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密码输入界面。他皱了皱眉，走到电脑前面看了看，伸手按了一下回车键，屏幕跳了一下，还是密码界面。他转身对另一个说了句英文，李二牛只听懂了两个词——“可能”“忘了关”。
另一个保安矮一些，黑头发，眼窝深陷，走到文件柜前面停了一下。李二牛透过文件柜之间的缝隙看到他黑色的裤腿和擦得锃亮的皮鞋，鞋面上有一道划痕，鞋带系得很紧。他听到那个保安蹲下来的声音，裤腿的布料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小野猪在门边动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蹲下来的保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呼噜，不是威胁，是那种“别惹我”的警告。保安转过头，看到了小野猪，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对红头发说了一句：“怎么有狗？”
红头发走过来看了小野猪一眼，小野猪摇了摇尾巴，歪着脑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珠子天真无邪，像一条普通的土狗。红头发笑了，说了一句什么，大意是“可能是后勤养的，最近后院多了几条狗。”黑头发没再管，两个人又检查了一下窗户，拉了两下确认锁好了，然后走出办公室，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李二牛等了三秒，从文件柜后面出来，腿有点麻。他没时间管腿，冲到电脑前面重新插上U盘，进度条还在，从百分之七十一继续走。他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数字从七十二跳到八十三，从八十三跳到九十一，跳到九十九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百分之百。拷贝完成。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工装内衣口袋，拉好拉链，拍了拍。然后又用同样的方法拷贝了另外两台电脑，第二台快一些，因为没有密码保护，第三台最慢，文件特别大，拷了将近三分钟。林小婉在门口数着秒，手心全是汗，门缝里看到的每一道人影都让她心跳加速。
三台电脑全部拷完，前后用了不到五分钟。李二牛把最后那个U盘塞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兴奋。他把桌上的痕迹擦掉，把椅子归位，关掉显示器，然后走到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
“走。”他说。
林小婉拉开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小野猪跟在最后面。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走廊，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楼上的会议还在继续，笑声又传下来，这次更大声了，有人在鼓掌，啪啪啪的，像打耳光的声音。
下楼的时候李二牛的腿不抖了，脚步稳了很多。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楼梯的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回响。林小婉跟在他身后，手搭在他的背包带上，指尖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在移动，收缩，放松，收缩，放松，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后勤区人多了起来，厨师们开始收拾厨房了，盘子撞盘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水流声哗哗的，有人在唱歌，法语歌，调子很欢快。李二牛和林小婉穿过这些人，没人看他们，两个清洁工不值得看。
他们到了锅炉房旁边的下水道出口，井盖还开着，没人发现。李二牛先把小野猪塞进怀里，拉好拉链，然后下去。林小婉在上面把井盖轻轻合上，留了一条缝透光，然后跟着下去。
下水道还是那么臭，但这次李二牛觉得这臭味闻着安心，比上面那些香水味安心多了。小野猪在前面带路，跑得比进来时快多了，四条小短腿在淤泥里踩得啪嗒啪嗒的，泥水溅了李二牛一裤腿。他弯着腰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柱在管道里晃来晃去，身后的林小婉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都没落下。
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井盖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山风从树林里灌过来，吹在下水道的臭气还没散干净的衣服上，冷得林小婉打了个哆嗦。李二牛把她从井里拉上来，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面，不敢站起来。
苏晚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这次没有压低，是正常的音量：“我看到你们了，车在路边，快过来。”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树林外的公路上，没有开车灯，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李二牛猫着腰跑过去，拉开车门，林小婉钻进去，他把小野猪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关门的声音闷闷的。
苏晚晴发动了车，没有开灯，沿着公路慢慢滑行了五十米，才打开车灯，加速离开。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庄园的方向，那座古堡的灯光在山雾中朦朦胧胧的，像一团融化了的金子。
“拿到了？”她问，声音平稳，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李二牛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三个U盘，最外面的那个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塑料壳滑溜溜的。他捏着U盘在苏晚晴面前晃了一下，语气很平，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拿到了。”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肩膀塌下去，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她的眼镜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反着一片暗蓝色的光。
“艾米丽在后面。”她说，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视镜里，另一辆车的车灯在几百米外闪了两下，明，暗，明，暗，像某种暗号。
林小婉从后座探过身子，把脸埋在李二牛的肩膀上，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那里的皮肤是烫的，有汗，有下水道的臭味，有他身上的温度。她的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
李二牛的手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把三个U盘叠在一起，用橡皮筋箍住，塞进口袋最深处，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拉链拉到头，扣好外面的扣子，又按了按。
车窗外的山路上，雾越来越浓了，车灯的光在雾中照不出多远，只能看到前面几十米的路面，白色的线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一直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
苏晚晴把车开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