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不到十分钟，苏晚晴的手机震了。她瞥了一眼屏幕，是艾米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他们发现了，在追。
苏晚晴把手机扣回支架上，脚底下的油门又踩深了几分。引擎的转速猛地拉高，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车身往前蹿了一下。林小婉没系安全带，身子往前一栽，额头差点撞上前排座椅，李二牛伸手挡了一下，手背垫在她额头上。
“系上。”他说。
林小婉手抖着拉安全带，卡扣对了好几次才扣进去。小野猪从她怀里探出脑袋，耳朵竖着，鼻尖贴着车窗玻璃，朝后面看。后视镜里，两道光柱从远处的弯道后面钻出来，亮得刺眼，越来越近。
“两辆车。”苏晚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黑色的SUV，没车牌。”
李二牛扭头往后看，那两辆车追得很快，弯道都不减速，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叫声。他看清了第一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两个人，都穿着黑西装，其中一个在拿对讲机说什么。
苏晚晴的车是一辆普通的轿车，马力不够，在直线上根本跑不过那些SUV。她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山路，试图利用弯道拉开距离，但那两辆车咬得很死，像两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前面有个岔路口，”艾米丽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她大概也在飙车，背景音全是引擎轰鸣和轮胎摩擦声，“右转，往那个方向有一片森林，我在这边截他们。”
苏晚晴猛打方向盘，车子几乎是横着滑进了右边的岔路，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刨起一片尘土，碎石打在底盘上噼里啪啦响。林小婉死死抓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一声没吭。
一辆黑色SUV跟了进来，另一辆继续往前追，大概是分头包抄。艾米丽的车从侧面冲出来，车身是银灰色的，速度比苏晚晴预想的快得多，直接切进了那辆SUV的行驶路线。两辆车差一点就撞上了，SUV猛打方向避让，车头撞上路边的护栏，火星四溅，保险杠碎片飞了一地。艾米丽的车没停，继续往前开，从后视镜里能看到那辆SUV歪在路边，轮子还在转，但动不了了。
“一辆搞定。”艾米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但苏晚晴没时间高兴，后视镜里那辆跟过来的SUV还在追，而且越来越近。车灯把整个后座照得通亮，李二牛能看到后面车里司机的脸，一个光头，脸上有道疤，眼睛里没有表情，像两颗玻璃珠子。
苏晚晴把油门踩到底了，车速已经到了一百二，在山路上这个速度简直是拼命。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已经快要顶到红色区域，引擎声不再是咆哮，而是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这样跑不掉。”李二牛说。他解开安全带，身体探到前排，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我来开。”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你驾照明都没有！”
“我有玄黄气，反应比你快。你信我。”
苏晚晴咬着嘴唇，目光在前方的弯道和后视镜里的追兵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她松开了方向盘，车身一歪，她赶紧又握回去，犹豫了不到两秒，踩下刹车。车还没停稳她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绕到副驾驶，李二牛已经从后座翻到了驾驶座上。他从来没开过车，但他不需要会——玄黄气从他的丹田涌出来，顺着经脉流遍全身，世界在他眼里变了样。
路的每一个弯道，每一块碎石，每一道裂缝，他都看得一清二楚。后面那辆SUV的速度、距离、轮胎的抓地力极限，像数据一样浮现在他脑海中。他踩下油门的那一刻，车子像被弹射出去一样蹿了出去，林小婉的后背狠狠撞在座椅上，小野猪从她怀里飞出去撞上了前座靠背，发出一声闷哼。
第一个弯道。李二牛没有减速，他猛打方向盘，车尾甩了出去，轮胎在路面上拖出四道黑印，车身几乎是贴着护栏滑过去的。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眼镜差点飞出去，她张嘴想说“你会不会开”，但嘴刚张开，第二个弯道来了，她被惯性甩得整个人贴在车门上，话变成了含混的声音。
李二牛的眼睛里跳动着金色的光，微弱但清晰。他的右手快速换挡，左手控制方向，动作干净利落，不像一个第一次摸方向盘的人，倒像一个开了一辈子车的老司机。玄黄气把他的反应速度提升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程度——后面的SUV在弯道上必须减速，他不减，他算准了每一寸路面的摩擦系数，知道轮胎在什么角度会打滑，在什么角度能抓住地。
第三个弯道，第四个弯道，第五个弯道。
后面的SUV越来越远，车灯的光从刺眼变成了模糊，从模糊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那个小点在一个弯道后面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
苏晚晴慢慢从车门上坐直了，把滑到鼻尖的眼镜推上去，看着李二牛的侧脸。他的额头上全是汗，但表情平静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飙车。他把车速降下来，慢慢滑行了一段路，停在路边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旁边。
“你会开车？”苏晚晴问，声音有点虚。
“刚才学的。”
苏晚晴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打开车门下去，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没吐出东西，站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嘴，深呼吸了几次，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李二牛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另一副车牌换上，又从储物箱里翻出一件不同颜色的外套穿上。苏晚晴换到驾驶座，这次她开得很慢，很稳，像平时在农场里开车那样。
艾米丽的电话来了：“你们甩掉了？”
“甩掉了。”苏晚晴说。
“换车，换衣服，别走大路。我在安全屋等你们。”艾米丽发了一个坐标，在日内瓦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他们绕了很远的路，穿过了好几条乡间小道，经过几个葡萄园和一片森林，终于在凌晨一点多到了那个小镇。安全屋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藏在一条巷子的尽头，四周没有邻居，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核桃树。艾米丽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杯咖啡，咖啡已经凉了，但她还在喝。
李二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感。他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几口山里的冷空气，鼻腔被冻得发疼，但脑子清醒了很多。
林小婉从后座下来，两只脚落地的时候差点跪下，李二牛扶了她一把。她的脸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光了，不是怕的光，是劫后余生的那种亮。小野猪从她怀里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找了个墙根撒了泡尿，然后跑回来蹭李二牛的裤腿。
“进去再说。”艾米丽推开门，把灯打开。
屋里很简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有地图和照片，大部分是黑曜石庄园的。艾米丽走到桌前，把咖啡杯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李二牛：“东西呢？”
李二牛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三个U盘，放在桌上。塑料壳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在木桌面上磕出轻轻的响声。艾米丽拿起一个，插进她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里，屏幕上弹出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文件，有财务报表，有邮件往来，有合同扫描件，还有一些录音文件。
她随便点开几个看了看，脸色从疲惫变成了兴奋，又从兴奋变成了冷峻。
“这些足够了。”她说，合上电脑，“非法技术交易，洗钱，威胁恐吓，甚至有几份合同涉及到人命。黑曜石这次跑不掉了。”
苏晚晴把一杯热水递给林小婉，林小婉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没有喝，就那样捧着，热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慢慢驱散指尖的冰凉。
李二牛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细细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动了动就收住了。
“他们还会追吗？”林小婉问，声音还有点抖。
艾米丽把U盘拔下来，贴身收好，拿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里是安全屋，他们找不到。明天一早我通过外交渠道把证据转交给国际刑警总部，到时候就不是你们的事了，是国家之间的事了。”
苏晚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二牛，你刚才开车那几下，我真以为要死了。”
李二牛从椅子上直起身，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里有几道红印子，是握方向盘时磨出来的，皮肤下面有淡金色的光在流动，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嘎嘣响了几声。
“我也以为要死了。”他说。
林小婉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呼吸喷在他脖子上，热的，湿的，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咸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但没出声，眼泪只是静静地流，洇湿了他工装的领口。
李二牛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臂，没说话。
窗外起了风，吹得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呜——呜——两声，停了。
艾米丽又给自己倒了杯咖啡，这次加了糖，用小勺搅了搅，陶瓷杯壁被勺子碰得叮当响。
李二牛低下头，把工装口袋里那张伪造的员工卡掏出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里自己那张呆滞的脸，把卡片对折，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裤兜最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