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艾米丽就起来了。李二牛从沙发上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把电脑支在了餐桌上,旁边放着一杯黑咖啡,冒着热气。她看到李二牛醒了,招了招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电脑屏幕亮起来,上面是昨晚从U盘里导出的文件目录。
苏晚晴也从楼上下来了,头发没梳,眼镜架上还沾着睡觉蹭上去的灰。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接过艾米丽递过来的另一杯咖啡,喝了一口,皱眉——没加糖,苦的。但她没说什么,把杯子放下,凑到屏幕前。
“先从财务报表看起,”艾米丽用英文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一个加密的Excel文件,密码已经被破解了,“这是他们三年的资金流水,涉及十二个离岸账户,资金来源和去向都列得很清楚。”
苏晚晴的瞳孔放大了。她不是金融专家,但那上面的数字她看得懂——几千万美元从东南亚的账户转进来,经过瑞士的中间账户,再分流到欧洲和北美的多个项目,其中一笔直接标注了“中国项目”,金额是八百万美元,时间正好是宋景明最猖獗的那一年。
“往下翻。”她说。
艾米丽继续往下翻,第二份文件是非法人体实验的记录,更触目惊心。文件里有实验对象的编号、国籍、年龄、实验内容和结果。李二牛站在后面,看到上面有几个中国名字,他的手指捏紧了桌沿,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这些够他们坐一百年牢。”艾米丽的声音很平,但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上午十点,安全屋的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是两短一长,是事先约好的暗号。艾米丽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便装,男的四十多岁,深色夹克,头发灰白,女的年轻一些,扎着马尾,手里提着一个银色公文箱。两人同时出示了证件,深蓝色的皮夹,里面有国际刑警的徽章和照片。
“艾米丽,好久不见。”男的用英文说,跟她握了握手,然后转向屋里的人,目光在李二牛身上停了一下,“这位就是李先生?”
艾米丽介绍了一下,男的叫马克,女的叫索菲,都是国际刑警总部打击有组织犯罪部门的探员。马克的英语带着法国口音,说话时喜欢把手插在裤兜里,但眼神很锐利,扫过房间里每一个角落。索菲从头到尾没笑过,把公文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台加固过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个加密硬盘。
李二牛把那三个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U盘的塑料壳被他捂了一夜,还有点温热。他把它们推过去,推到马克面前。
“都在里面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马克拿起一个U盘,插进电脑,文件一个个弹出来。他看得很仔细,不是翻,是看,每份文件至少看十几秒,有些看了半分钟。索菲在旁边用另一个硬盘同步拷贝,两个人的配合很默契,不需要说话,一个看完一个点头,另一个就开始拷贝。
看了将近一个小时,马克才把三个U盘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一个防静电袋里,封好口,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交给索菲。索菲把袋子放进公文箱,锁上,密码锁转了四圈,咔哒一声。
马克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李二牛。他的身高比李二牛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他伸出手,李二牛握住了。
“李先生,谢谢你的帮助。”马克说,中文发音很生硬,但显然是练过的,“这些证据非常重要。我们会立刻启动程序,申请对黑曜石相关人员的逮捕令,冻结他们的资产。”
李二牛握着他的手,没有松:“我只想让他们不再害人。”
马克点了点头,松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我。你的安全我们也会关注,黑曜石在欧洲的势力不小,但在国际刑警面前,他们没什么特别的。”
苏晚晴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我们打算尽快回国。”
马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李二牛,想了想:“建议你们多等两天。等逮捕令批下来,第一批人抓了,局面稳定了再走。不然路上可能还会有麻烦。”
李二牛沉默了几秒,点了头。
与此同时,日内瓦湖对岸的另一栋建筑里,黑曜石的高层正在开紧急会议。会议室很宽敞,落地窗外是湖景,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白人,只有一个亚洲面孔,坐在最末端,低着头看手机。
坐在桌首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眉毛还是黑的,浓得像两把刷子。他把手里的雪茄按进烟灰缸,火星溅了一下,灭了。
“庄园的监控被人侵入了,”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两个人,假扮清洁工,拷贝了核心办公室的电脑。安保团队追了一夜,没追上。”
桌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亚洲面孔的那个抬起头,放下手机,说了一句:“查到是谁了吗?”
老头看了他一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扔到桌上。照片是监控截图,模糊的,但能看到两个人的轮廓——一男一女,穿着蓝色工装,帽檐压得很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清洁公司员工卡是伪造的,身份正在核实。”
“不用核实了,”亚洲面孔的那个人说,声音很冷,“我知道是谁。李二牛,中国的农场主。宋景明就是栽在他手里。”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头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咚咚两声:“立刻销毁所有敏感文件,转移资产,通知各国分公司暂停一切非法活动。动作要快。”
“晚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举起了手机,屏幕上是刚收到的邮件,“国际刑警已经在申请逮捕令了。瑞士这边的账户,有三笔已经被冻结。”
老头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没有敲第三下。
他的脸色没变,但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他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很好,湖面上有人在划船,远处的山尖上还有积雪。他看了几秒,把窗帘合上,转过身,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那就这样吧。所有人,按既定程序撤退。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销毁。记住,你们什么都没做过,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出了会议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一声比一声远。
安全屋的阳台上,李二牛站了很久。阳台不大,只能站两三个人,铁艺栏杆上生了锈,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远处的日内瓦湖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喷泉的水柱被风吹散,水雾在空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湖边的路上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有人推着婴儿车,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昨天那场追捕从来没有发生过。
林小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他一瓶。她站在他旁边,把水瓶贴在脸上凉了一下,然后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
“想家了?”她问。
李二牛把水瓶举到嘴边,没喝,就那么举着,看着湖面上的光。光在晃动,金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绸缎。
“想杏花村了。”
他想母亲了。想她坐在藤椅上听戏的样子,眯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想王雪梅在院子里晾衣服时大声唱歌的样子,调子跑得离谱但她从来不觉得。想马兰芳拎着鸡在院子里追杀那些不听话的鸡的样子,跑得满头大汗但一只都抓不到。想小野猪在菜地里打滚的样子,把刚浇过水的泥地滚出一个坑。
林小婉靠在他肩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草的味道。她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慢慢的,一根一根地扣进去。
“快能回去了。”她说。
李二牛把水瓶放在栏杆上,瓶底接触铁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摸了摸内衣口袋——U盘已经交出去了,口袋空了,但那里的布料还保留着被U盘压过的形状,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碰到栏杆上的一处锈迹,指腹在锈斑上蹭了蹭,铁锈碎成细末,沾在指纹的纹路里,红褐色的,擦不掉。
远处湖面上传来一声汽笛,悠长的,低沉的,从水面上滑过来,穿过晚风,撞在建筑物的墙壁上,弹了一下,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