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安全屋里所有人都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好像身体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大事，提前做了准备。李二牛从沙发上坐起来的时候，小野猪已经站在门口了，耳朵竖着，鼻子贴着门缝，像在等什么。
苏晚晴从楼上下来，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眼镜已经戴好了。她打开手机，刷了一下新闻，还没有消息。又刷了一下，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手指在水杯上轻轻敲着。
林小婉从房间里出来，抱着一条毯子，走到李二牛身边把毯子搭在他肩上。瑞士的早晨冷，比杏花村冷多了，五月的天还跟秋天似的。李二牛把毯子裹紧了，掏出手机看时间——4:17。
“还没消息？”林小婉问。
“没。”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安全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跳。滴答，滴答，滴答。苏晚晴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机，每次看的时候眉头都皱紧一点，看完又松开，反反复复。
4:43，艾米丽的电话来了。
李二牛接起来，没有开免提，但苏晚晴和林小婉都凑过来了，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电话那头有背景音，嘈杂的，有人在喊叫，有对讲机的嘶嘶声，还有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咔咔声。
“行动成功了。”艾米丽的声音有点喘，但不是累，是兴奋，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兴奋，“我们凌晨三点十五分突袭庄园，武装警察破门，保安没来得及反应就全被制服了。五名高管在场，全部逮捕，包括那个白头发的——黑曜石欧洲区的总负责人。”
李二牛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有人受伤吗？”
“没有。我们的行动比他们快。他们甚至没来得及销毁文件，服务器也被完整查封了。”艾米丽顿了一下，换了个语气，认真了很多，“李二牛，你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没有那些U盘，我们至少还要再查半年。谢谢你。”
“谢谢你们。”李二牛说，声音有点哑。
苏晚晴闭上了眼睛，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长到她整个人都跟着软了下来，肩膀塌了，腰也不那么直了，像是背了很久的重物终于放下来了。林小婉把小野猪抱起来，小野猪的脑袋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睁着，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就三个字，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坏人……没了……”
李二牛伸手摸了摸小野猪的头，毛还是那么扎手，但今天摸着特别踏实。
天亮了之后，新闻炸了。
欧洲各大媒体的头条全是黑曜石。BBC、路透社、法新社，标题大同小异——“跨国财团黑曜石涉嫌洗钱、非法实验及有组织犯罪，国际刑警展开大规模抓捕”。电视画面里，武装警察押着穿黑西装的男人们从庄园里走出来，每个人的头上都蒙着黑色的头套，手铐在闪光灯下反着白光。庄园的铁门被贴上了封条，黄色的，上面印着国际刑警的徽章。
苏晚晴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些，主持人的法语她听得懂，但没翻译，没必要翻译了——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白头发的那个老头被两个警察架着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李二牛看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转开了目光。
手机震个不停。王雪梅发来消息：“二牛，新闻上那个是不是你说的黑曜石？”紧接着又是一条：“我看到他们被抓了！是不是你们干的？！”第三条：“你没事吧？！”第四条：“快回消息急死我了！”
李二牛回了一条：“没事，明天回国。”
王雪梅秒回：“好，我去接你们。”然后发了一个带哭腔的语音，李二牛没点开，但林小婉点开了，里面传出一声又哭又笑的怪叫，把旁边趴着的小野猪吓了一跳。
马兰芳也发了消息，是一条超长的语音，李二牛点开，马兰芳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二牛我就知道你行！那些王八蛋就该抓！回来马姐给你炖老母鸡！炖两只！不炖三只！”周桂兰不会发消息，但王雪梅转述说她一大早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烧了三炷香，说“谢老天爷保佑”。
李二牛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回得最多的是“没事”“放心”“明天见”。
中午的时候艾米丽回来了，带着披萨和可乐。她把披萨盒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连续工作三十个小时之后彻底虚脱的松弛。她拿起一块披萨咬了一大口，芝士拉出长长的丝，她用另一只手扯断，抹在盒盖上。
“庄园里抓了五个，还有三个在别的国家，已经发了国际逮捕令。”她嘴里含着披萨含混不清地说，苏晚晴翻译给李二牛听，“瑞士这边的账户已经全部冻结，初步估计涉案金额超过二十亿欧元。中国那边涉案的也会移交。”
李二牛拿起一块披萨，没吃，放在盘子里，问了一句：“还会有人来报复吗？”
艾米丽放下披萨，用纸巾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他：“黑曜石的核心层已经全部落网了。剩下的都是小角色，自顾不暇，没精力也没能力报复。你在中国的信息我们也没有泄露，他们不知道你的具体身份。”她顿了一下，“当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绝对安全，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够了。”
苏晚晴翻译完最后一句，自己补充了一句：“够了。”
下午，李二牛站在安全屋的阳台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日内瓦湖拍了一张照片，湖面蓝得发亮，远处的雪山白得刺眼。他把照片发给了李秀英，配了一行字：“妈，事情办完了，明天回家。”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李秀英回了一条语音。李二牛点开，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好，妈给你种的花发芽了。”
李二牛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第一遍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第二遍的时候嘴角翘了起来。
傍晚，苏晚晴订好了明天回国的机票。她在手机上操作的时候手指很稳，不像前几天那样微微发抖了。订完票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靠在椅子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二牛，”她说，“回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李二牛正蹲在地上给小野猪梳毛，用的是林小婉的梳子，齿很密，小野猪被梳得舒服，四脚朝天躺在地毯上，肚子露出来。他头都没抬：“种地。新品种的西红柿明年要上市，后山还有几块地没开出来，我妈想种花，我在院墙根底下给她辟个花圃。”
苏晚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很真：“你还是那个种地的。”
“我本来就是种地的。”李二牛说。
林小婉从厨房里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放在桌上，叉起一块苹果塞进李二牛嘴里，又叉起一块塞进苏晚晴嘴里，最后叉了一块自己吃了。三个人吃着水果，谁都没说话，电视机还开着，声音调得很低，里面的新闻主持人还在播黑曜石的事，但已经没人听了。
晚上，李二牛给王雪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没两声就接了，王雪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风声和车喇叭声，她在外面，可能在开车或者在忙。
“二牛，确定了？明天几点到？”
“下午三点，省城机场。”
“行，我开越野车去接你们。农场这边你们放心，一切都好，你妈身体也好，今天还自己在院子里走了两圈，不用人扶。花发芽了，你看到照片了吧？月季，已经有四棵冒芽了，绿油油的，长得可好。”
李二牛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没有打断。王雪梅说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变得不像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柔软了很多。
“二牛，欢迎回家。”
李二牛握着手机，窗外的日内瓦湖在夜色中泛着暗蓝色的光，远处山上有零星的灯火，像散落的星星。他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有晚风的味道，有林小婉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嗯，回来了。”
挂了电话，李二牛走到窗边。林小婉从后面跟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野猪趴在他们脚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像一台小发动机在怠速运转。
窗外的湖面上，最后一艘游船靠了岸，船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剩船头和船尾的导航灯还亮着，一红一绿，在黑暗中慢慢地晃。
李二牛伸手把纱窗的扣锁扣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