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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凯旋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3908 2026-06-04 11:52:49

省城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王雪梅站在出口栏杆外面,手里举着一条红布横幅,上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大字——“欢迎回家”。字是周桂兰写的,老太太年轻时读过私塾,毛笔字比年轻人写得还周正,就是墨汁蘸多了,那个“回”字的最后一点往下淌了一小道,看着像一滴眼泪。

她站了快一个小时了,腿有点酸,但不敢走开,怕错过了。手机屏幕上是航班信息,已经显示“到达”了,她踮着脚尖往出口通道里看,进的人多,出的人还没见着。

先出来的是小野猪。

它从航空箱里被放出来,撒了欢似的冲出通道,四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撞在栏杆上弹了一下,然后一头扎进王雪梅的小腿肚子上。王雪梅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低头一看,小野猪正仰着脑袋看她,黑溜溜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嘴里呼哧呼哧地喘气,舌头伸出来半边。

“你倒是跑得快。”王雪梅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毛比走的时候干净多了,大概是在瑞士洗过澡。

然后李二牛出来了。

他穿的是林小婉在瑞士买的那件深灰色外套,推着行李车,车上摞着两个大箱子和一个背包。他的脸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的线条更硬了,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逼人的亮,是那种卸了重担之后的亮,像大晴天下午三四点的光,不刺眼,但暖和。

林小婉走在他右边,挽着他的胳膊,头发扎成了马尾,脸上带着笑。苏晚晴走在他左边,拉着自己的小行李箱,眼镜推在鼻梁上,表情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那么一点点。

王雪梅看着他们走过来,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她把手里的横幅举起来晃了两下,红布在空中扑棱棱地响,墨水写的那几个字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李二牛走到她面前,行李车停下来。他把手从车把上松开,还没来得及说话,王雪梅已经扑过来了。她抱得很紧,两只胳膊圈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整个人都在抖。李二牛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布料湿了,热热的,是眼泪。

“你总算回来了。”王雪梅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混不清,带着哭腔。

李二牛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然后拍了拍她的背,用的力气不大,怕拍疼了:“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

林小婉在旁边弯腰把行李车扶正了,小野猪已经从王雪梅脚边跑到了行李车上,趴在一个行李箱上面,下巴搁在箱子的拉杆上,一副“我累了别打扰我”的样子。林小婉笑着说:“雪梅姐,我们都没事,好好的。”

王雪梅松开手,退后一步,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糊在眼角,看着像熊猫。她从兜里掏出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大得旁边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上车吧,阿姨等急了。一大早就坐在院子里了,我说去接她一起来,她说不去,要在家里等。”

李二牛把行李装进后备箱,苏晚晴坐副驾驶,李二牛、林小婉和小野猪挤在后座。车子发动的时候,王雪梅从后视镜里看了李二牛一眼,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兜里,握紧方向盘,挂挡,踩油门,动作一气呵成,跟她这个人一样利索。

从省城到杏花村,一个小时的车程,李二牛觉得比从瑞士飞回来还长。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透了,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边深绿一边浅绿,像有人在树上挂了两色的旗子。麦子快熟了,地里黄澄澄的一片,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一层一层地推过来。

车子拐进杏花村地界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村口的人。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五六十人,男女老少都有,站在路两边,有的伸着脖子看,有的踮着脚尖张望。周桂兰站在最前面,手里拄着拐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红彤彤的盘在一起,引线垂下来老长。

王雪梅按了一下喇叭,嘀——,声音在村口回荡了一下。周桂兰看到车子,弯下腰,打火机嚓地一声点燃了引线,嗤嗤嗤地冒火花。她把鞭炮往地上一扔,噼里啪啦地炸开了,红色的纸屑崩得到处飞,烟尘从地上腾起来,火药味浓得呛人。

孩子们捂着耳朵笑着往后躲,大人们拍着手,有人喊了一声“回来了回来了”,然后所有人都开始鼓掌。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不得开快,因为两边的人太多,有的把手伸出来要跟车子击掌。李二牛把车窗摇下来,跟路边的人一个个打招呼——“二婶”“三叔”“老陈叔”“刘大哥”——叫了一圈,嗓子都有点劈了。他认出了一些人,也有些人他不认识,大概是这些年搬来的新住户,但他们认识他,都冲他笑着竖大拇指。

车子在农场门口停下来。

李二牛下了车,脚踩在农场门口的水泥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月季花的味道,有厨房里飘出来的鸡汤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鞭炮的火药味,混在一起,是这个村子独有的味道。他站在那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母亲。

李秀英坐在轮椅上,轮椅停在农场大门正中间。今天她换了一身喜庆的衣服,暗红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的腿上盖着那条薄毯子,手里攥着一串佛珠,拇指一粒一粒地拨着,拨得很慢,眼睛直直地看着村口的方向。

看到李二牛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拨,拨得比之前快了,拇指有些忙乱,在珠子上滑了一下,差点掉了。

李二牛大步走过去,走到母亲面前,弯下腰,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他的脸离母亲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每一道皱纹的走向,看到她鼻梁上那几个淡淡的晒斑,看到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脸。

“妈,我回来了。”

李秀英的手从佛珠上松开,抬起来,颤巍巍地贴在他脸上。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瘦,骨节突出,皮肤粗糙,但指尖是热的。她摸着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骨,从眉骨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一点一点地摸,像是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完好无损的。

“回来就好,”她说,声音在发抖,但脸上是笑的,笑得眼泪直流,“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二牛的眼泪也下来了,他没擦,就让它流着。他把脸埋在母亲的手心里,母亲的手心是热的,粗糙的,贴在他脸上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粗布。

“妈,我以后哪都不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就在家陪你。”

李秀英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抬起来,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捋:“该去哪还去哪,妈不拦你。妈只要你平安回来。”

马兰芳从厨房里端着一大碗鸡汤跑出来,跑得太急,汤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烫的,但没停下来。她把碗端到李二牛面前,碗里的鸡汤金黄金黄的,油光在上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在汤里沉浮。

“二牛,姐炖了汤,趁热喝。杀了两只老母鸡,炖了一上午,骨头都炖烂了。”

李二牛站起来,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烫,烫得他眼泪又出来了,但他没停,又喝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鸡汤从喉咙滑下去,烫得食道发疼,但疼得舒服,疼得像在告诉他,到家了,你是安全的。

“谢谢马姐。”他说,声音比刚才亮了一些。

马兰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笑着笑着眼泪也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最后索性不擦了,转身跑回厨房,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我再炒两个菜,你们歇着,一会儿就开饭!”

周桂兰拄着拐杖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老人。她走到李二牛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她的手很轻,拍了三下,每一下都拍得很慢。她转身走的时候,李二牛看到她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手帕,白色的,边角已经发黄了,她把手帕攥得很紧。

村民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有人说“二牛好样的”,有人说“听说你把外国那些坏蛋都抓起来了”,有人说“你可是咱们村的英雄”。李二牛一个一个地点头,说了好多遍“不敢当”,但心里暖暖的,像有一团火在烧。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面小国旗,塑料杆子,红色的旗面上印着五颗星星。他把旗子举到李二牛面前,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叔叔,老师说是你把坏人抓起来的,你是英雄。”

李二牛蹲下来,接过那面旗子看了看,旗角有点卷了,他用手捋平,还给小男孩:“叔叔不是英雄,叔叔就是个种地的。叔叔只是不想让坏人欺负咱们。”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着旗子跑回人群里去了。

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王雪梅搬了几张桌子出来,拼在一起,铺上一次性桌布,碗筷摆了一圈。林小婉和苏晚晴帮忙端菜,菜一道一道地从厨房里端出来——清炖鸡、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三丝、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是周桂兰和王雪梅早上包的,白菜猪肉馅,皮薄馅大,饺子边捏了花褶。

大家围坐在桌旁,李秀英坐在主位,李二牛坐在她旁边,林小婉坐在李二牛另一边。王雪梅、苏晚晴、马兰芳、周桂兰依次坐下,小野猪趴在桌底下,李二牛的脚边,时不时拱一下他的小腿,要吃的。李二牛趁没人注意,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从桌底下递过去,小野猪一口叼走,嚼得咔咔响。

马兰芳给每人倒了一杯酒,李秀英的是白开水,她不能喝。马兰芳举起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像在台上讲话:“来来来,都举杯。今天是咱们二牛凯旋的日子,黑曜石完蛋了,宋景明也判了。以后没人能欺负咱们了。来,干杯!”

“干杯!”大家齐声说,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

王雪梅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流到嘴角,咸的,混着酒的味道。

“二牛,”她说,声音有点哑,“你知道吗,你走这几天,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老做恶梦。梦见你在那边出了事,梦见你妈站在村口等你,等了好久好久你不回来……”她说不下去了,又喝了一口酒,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二牛看着她,这个在他最难的时候顶起农场的女人,这个从来不叫苦不喊累的女人,这个骂他骂得最凶也护他护得最狠的女人。他端起杯子,碰了一下王雪梅的杯子:“雪梅姐,谢谢你。”

王雪梅摇了摇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然后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脸上的表情乱成一团。马兰芳伸手搂住她的肩膀,拍了拍:“行了行了,别哭了,今天高兴。”

苏晚晴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饺子,一口一个,吃得很安静。她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喝酒,但嘴角一直带着笑,很淡,但很真。她看着桌上这些人,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了。

小野猪从桌底下钻出来,跑到院子里,追着一只白色的蝴蝶跑来跑去。蝴蝶飞得不高不低,忽左忽右,小野猪跟着它的轨迹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肚皮差点蹭着地。它跳起来扑了一次,没扑着,摔了个跟头,打了个滚站起来,继续追。蝴蝶飞上了墙头,小野猪站在墙根底下仰着脑袋看,看了几秒,然后放弃,跑回来了,在李二牛脚边拱了个位置趴下。

太阳开始往西边落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院子镀上了一层暖色。院墙上那排月季在夕阳里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花瓣边缘被光照得透亮,像纸糊的灯笼。厨房里的锅碗瓢盆已经收拾完了,只剩下桌上几个空盘子和半盘花生米。

李二牛握着林小婉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林小婉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手指是软的,一根一根地缠着他的手指。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放松。

他看了看身边的每一个人——母亲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嘴角是翘着的;王雪梅在跟马兰芳说话,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马兰芳笑得前仰后合;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仰着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星已经开始亮了;周桂兰坐在角落里剥花生,剥一颗吃一颗,牙口不太好,嚼得很慢。

远处传来周桂兰的声音:“二牛,你二婶给你留了花生,明天来拿。”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拄着拐杖慢慢往家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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