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回国后一个星期，日子终于回到了从前的节奏。李二牛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大棚里转一圈，回来陪母亲吃早饭，然后去办公室对账，下午去后山练练草木造化，傍晚在院子里坐着看天。林小婉说他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他说这叫“休养生息”，王雪梅在门口听见了，补了一句“你就是懒”。
电话响的时候，李二牛正在办公室对着账本发呆。账本上的数字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但他已经不像第一次看到二十万那样激动了，就是看了一眼，合上，放到一边。手机响了，林远山的名字在屏幕上跳。
“二牛！”林远山的声音从那头炸出来，激动得不像一个副镇长，倒像一个刚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高中生，“批了！全国生态村批下来了！文件刚到县里，我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
李二牛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没捡。
“真的？”
“真的！全国一百个，咱们省五个，咱们县就你们杏花村！”林远山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哗啦哗啦的，“文件我看了，专家组评价很高，尤其是你们的生态种植模式和古茶树修复案例，被写进了典型材料。二牛，你这是给咱们县争了光！”
苏晚晴正好从实验室出来，路过办公室门口，看到李二牛握着手机站在那，表情从平静变成愣住，从愣住变成嘴角往上翘。她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等着。
李二牛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到苏晚晴，说了句：“批了。”
苏晚晴的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上扬，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比她平时那种礼貌性的笑深了很多。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把桌上的账本摞整齐，声音很平：“这是国家级的荣誉。你的农场是核心。”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李二牛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笔尖摔歪了，他用指甲掰了掰，歪的更厉害了，索性丢进垃圾桶。
王雪梅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院子里经过，听到“国家级的荣誉”几个字，脚步停了。她把洗衣盆搁在门口地上，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紧张：“谁批了？批啥了？”
苏晚晴转过身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全国生态村，批下来了。”
王雪梅愣了两秒。
然后她哭了。
眼泪来得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拧开了水龙头，哗地就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手上的洗衣粉泡沫糊了一脸，越擦越花。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笑和哭搅在一起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真的？我们评上了？”
“评上了。”李二牛走过去，从她手里把洗衣盆接过来放在地上，“雪梅姐，你别哭了，眼睛都肿了。”
“我没哭，”王雪梅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我就是……就是高兴。”
她转身跑出去了，洗衣粉泡沫从脸上甩下来，溅在地上。她跑进院子中间，对着厨房的方向大喊了一声：“马兰芳！全国生态村批了！”声音大得树上的麻雀全飞了。
厨房里传来马兰芳的回应，先是一声“啥”，然后是锅铲掉在地上的叮当声，然后马兰芳从厨房里冲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手里还捏着一把葱，葱叶上沾着水珠。她站在厨房门口，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全国？咱们村？”
“对！全国！”王雪梅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破了，带着哭腔。
马兰芳把手里的葱往天上一扔，葱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散成一摊。她转身冲回厨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菜刀，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李二牛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但马兰芳不是要砍人，她是拎着刀跑到鸡笼前面，弯下腰，从笼子里拽出一只芦花鸡，鸡翅膀扑腾扑腾地扇，毛飞了一地。
“杀鸡！这次杀三只！”马兰芳的声音从鸡笼那边飘过来，那只芦花鸡在她手里挣扎，咯咯咯地叫。
消息传得快得不可思议。王雪梅喊那一嗓子之后不到半小时，整个杏花村都知道了。周桂兰拄着拐杖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每经过一户人家就停下来喊一声：“全国生态村批了！咱们村评上了！”她走得不快，但腿脚突然利索了很多，拐杖戳在地上嗒嗒嗒的，比她平时快了将近一倍。
村民们从家里走出来，有的端着饭碗，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里还拿着农具，三三两两地往农场这边聚。老陈头把家里的锣鼓翻出来了，那面鼓还是他儿子结婚时买的，好几年没敲了，鼓面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拿起鼓槌咚咚咚地敲起来，声音沉闷但有劲，像心跳。
到中午的时候，农场门口已经聚了上百人。周桂兰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这次比上次更长，从老槐树底下一直铺到村口的大路上，少说有两三百响。鞭炮炸起来的时候，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火星溅到路边的草垛上，冒了一小股烟，很快就灭了。
马兰芳把三只鸡都杀好了，褪了毛，开了膛，炖了一大锅。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鞭炮的火药味，在村子里弥漫开来。小野猪趴在厨房门口，鼻子朝着门缝一抽一抽的，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后来又加了两张，碗筷不够，从各家各户借。王雪梅把农场的存货全搬出来了，啤酒、饮料、花生、瓜子，摆了一桌子。她脸上的洗衣粉泡沫已经洗干净了，但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像被人打了一拳，但她在笑，笑得合不拢嘴。
李秀英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择韭菜，手里的动作停了，韭菜从指缝间滑下去，她没捡。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走到院子中间，看着那些聚在农场门口的人，看着他们笑着闹着，看着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看着王雪梅红着眼睛在张罗。
李二牛走到她身边，扶着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妈，全国生态村批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李秀英把手里的韭菜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亮，黑红黑红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抬头纹，那是最近才有的，以前没有。她看了几秒，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她没有擦。
“二牛，你爸要是活着，该多高兴。”她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二牛蹲下来，蹲在母亲面前，两只手搭在她的膝盖上，把那些韭菜拢了拢，放在一边。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有光，有二十年的苦和一瞬间的甜。
“妈，爸在天上看着呢。”
李秀英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划了一下，像以前那样，轻轻的。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锣鼓声越来越响。老陈头把鼓敲得震天响，旁边有人拉起了二胡，还有人吹唢呐，声音尖利刺耳但热闹，闹得像个庙会。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被撞倒了，趴在地上哭了，她奶奶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哄了两句，她不哭了，又跑去找别的孩子玩了。
李二牛在人群中看到了苏晚晴。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面，嘴角带笑。她没有参与到喧闹中去，就那样远远地看着，像一个旁观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旁观者该有的。
他看到了王雪梅。她在桌子之间穿梭，给这个倒水，给那个递瓜子，忙得团团转，但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散过。她经过李二牛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不重，但很实在。
“二牛，你真行。”她说，声音里没有恭维，没有客套，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实话。
“不是我一个人行，”李二牛说，“是大家都行。”
王雪梅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转身又去忙了。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今天高兴，不说那些酸话。明天我再跟你算账。”
李二牛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傍晚的时候，人群渐渐散了。锣鼓收起来了，鞭炮的纸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孩子们被各自的家长领回家吃饭了。院子里剩下几张空桌子，桌上杯盘狼藉，花生壳瓜子壳撒了一地。马兰芳在厨房里洗锅，水声哗哗的，王雪梅在帮忙擦桌子，苏晚晴在扫地，扫把在地上刷刷地响。
李二牛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中间，仰头看天。天还没全黑，西边的天还有一抹橘红，东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几颗星星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一眨一眨的。
林小婉从他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然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很自然地靠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有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花香，混着厨房里的油烟味，混着院子里的月季花香，混着傍晚的空气里若有若无的烟火味。
“从丧门星到全国生态村，”李二牛看着天，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年像做梦。”
林小婉的手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指尖凉凉的：“不是梦，是真的。”
李二牛低下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修大棚时划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还是那样，乱糟糟的，但那条生命线比以前深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的深了还是他心理作用。
他把手放下，握住林小婉的手。
小野猪从桌子底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块骨头，不知道是哪只鸡的。它叼着骨头跑到院子角落，趴在月季花下面，两只前爪抱着骨头啃，啃得咯吱咯吱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院墙外面传来周桂兰的声音，她在跟邻居说话，声音从墙头飘过来：“……二牛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小时候苦啊，没爹没妈，谁能想到有今天？他爸要在，指不定多高兴……”
声音越来越远，大概是走远了。
李二牛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镇上和县里的人发来的祝贺。他没有一条条回，而是打开相机，对着院子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暗下来的天，有亮了灯的厨房窗户，有院子中间的石桌和散落的花生壳，有角落里抱着骨头的小野猪，有旁边靠在他肩上的林小婉的一个模糊的侧影。
他把照片发给了李秀英的微信。几秒钟后，屋里传来一声提示音，然后是母亲的笑声，很轻，隔着墙壁传出来，闷闷的，但听着很暖。
李二牛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那道白光被他的裤子遮住了。他仰起头继续看天，星星又多了几颗，东边那一块已经密密麻麻的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细盐。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马兰芳端着最后一盆脏水出来，泼在院墙根底下，哗的一声，水渗进泥土里，发出一股混合着洗洁精的味道。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句：“二牛，小婉，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林小婉从李二牛肩膀上抬起头，想了想：“小米粥吧，配咸菜。”
“行，”马兰芳把围裙解下来，搭在厨房门外的钩子上，“那我明早早点起来熬。你们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她说完转身回了厨房，厨房的灯灭了一盏，只剩灶台上那盏还亮着，昏黄的，照着墙上那个贴了好几年的灶王爷年画，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但灶王爷的笑还是那样，眯着眼睛，圆圆的脸上两团红。
李二牛把手机从膝盖上拿起来，屏幕亮了，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好拉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