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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母亲的二十年前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926 2026-06-04 11:52:49

宋景明判了以后,李秀英的话忽然多了起来。不是那种刻意的多,是好像压在胸口二十年的石头被搬开了,气顺了,话也就跟着出来了。以前她坐在院子里听戏,一听就是一上午,不怎么说话,现在她会主动跟王雪梅聊菜价,跟马兰芳聊养猪,跟苏晚晴聊她的身体指标,跟谁都聊得来。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聊过,李二牛也没敢问。

这晚吃过饭,李秀英把李二牛叫进了自己屋里。林小婉端着一杯温水跟进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要走,李秀英拉住了她的手。“小婉,你也坐。”林小婉在床沿上坐下来,李秀英的另一只手拉着李二牛,母子俩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

李秀英靠在枕头上,墙上那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屋里简单的陈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摆着李二牛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了,照片里的李二牛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声一声的,不吵,反而显得屋里更安静了。

“二牛,妈想跟你说说那些年的事。”李秀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李二牛的手紧了一下,想说“妈,您不想说就别说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母亲想说,压了二十年的事,不说出来永远是个疙瘩。

“他们把妈关在疗养院里,”李秀英的目光落在对面的白墙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在市郊,山脚下,周围全是树。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马桶,没有窗户,只有门上一个巴掌大的观察口。他们每天给我吃药,一天三次,白色的药片,圆形的,吃了以后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走路都走不稳,脑子里像灌了浆糊,想什么事都想不清楚。”

李二牛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试过逃跑,”李秀英说,“第一次是趁护士开门送饭的时候往外冲,跑到走廊尽头就被按住了。两个男的,穿白大褂的,把我拖回去,摔在地上。第二次我攒了一个星期的药片,没吃,藏在舌头底下,等他们以为我药效到了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从窗户翻出去。”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二楼,不高,我跳下去崴了脚,一瘸一拐地跑到公路上,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年轻人,他看我那样,问我怎么了,我说有人要杀我,救我。他让我上了车。”

林小婉的手攥紧了床单。

“开了不到十分钟,后面就有车追上来了,黑色的,两辆。他们把我们的车逼停了,从车上下来四五个人,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拖出来打了一顿,然后把我拖上车拉回去了。回去以后他们把我关进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锁了门,三天没给饭吃。”李秀英的声音始终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就不让我出房间了,吃饭、上厕所都在那个小房间里,门上的观察口也用铁皮封住了,他们从外面的监控看我。”

李二牛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地落在床单上。

“后来他们把我送出了国。我不知道去了哪个国家,坐了很久的飞机,下飞机以后又坐了很久的车,最后到了一个山里的房子,跟疗养院差不多,就是换了地方。在那里我又被关了几年,然后又换了一个地方。”李秀英转过头看着李二牛,“我不记得时间了,白天黑夜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我记得你的生日,每年你生日那天,不管我在哪里,我都会朝着东边磕三个头。我知道太阳从东边出来,你在东边,妈朝着那个方向磕头,你一定能收到。”

李二牛把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林小婉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他没有接,就那么趴着,哭得像当年那个六岁的孩子。

“后来有一个护士,年轻的女孩子,不知道是哪国人,她偷偷报了警。再后来国际刑警就来了,把我从那个地方带走了。”李秀英伸出手,摸着李二牛的头发,“他们在医院里给我检查身体,治病,问我是谁,从哪里来。我什么都说不清楚,他们就把我的信息发到了国际刑警的系统里,然后你就来了。”

李二牛从母亲手心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也红了。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活人才有的,是盼头,是希望,是二十年的黑夜终于等到了黎明的光。

“妈,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像钉子钉进木头里。

李秀英笑了,伸手替他擦眼泪,拇指在他颧骨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妈知道。有你在了,妈什么都不怕。”

林小婉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端起来递给李秀英,“阿姨,您喝口水,说了这么多话,嗓子该干了。”李秀英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林小婉拿纸巾帮她擦了。李秀英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床边坐下,“小婉,你是个好孩子。二牛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阿姨,是我有福气。”林小婉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笑了笑,眼眶红红的,眼泪始终没掉下来。

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三个人往门口看去,苏晚晴站在那里,背靠着门框,双手抱在胸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点湿润。她不知道站了多久,可能从李秀英说“第一次逃跑”的时候就站在那了。她看到三个人都在看她,站直了身子,推了推眼镜,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阿姨,您的身体会慢慢恢复的。”她说完这句,没有等回应,转身走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过来,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李秀英看了看李二牛,又看了看林小婉,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也是个好的。”她没再多说,拍了拍两个人的手,“行了,妈说完了,你们去睡吧,妈也困了。”

李二牛站起来,把母亲的枕头放平,被子往上拉了拉,被角掖好。他弯腰在母亲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碰到她的皮肤,薄的,热的,有老人特有的那种味道,不是药味,是岁月留下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妈,晚安。”

“晚安,二牛。”

林小婉也弯下腰,在李秀英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阿姨晚安。”李秀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伸手摸了摸林小婉的脸,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摸得很慢,从颧骨摸到下巴,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李二牛从母亲房间出来,走到院子里。夜已经深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弯月牙挂在西边的天上,光很淡,照得院子里朦朦胧胧的。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在夜色中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但花香还在,甜丝丝的,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没有动。刚才在母亲面前忍住的那些东西,现在全涌上来了——心疼,愤怒,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堵在胸口。他仰起头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漏出来了,在云层的缝隙里亮着,一眨一眨的。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腿有点麻了。

一件外套从后面披上来,带着体温,暖暖的。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把外套搭在他肩上,然后站在他面前,把外套的两边往中间拢了拢,扣子没扣,就是拢着。她的手在他胸口停了一下,感觉到了他的心跳,很快,像刚跑完步。

“别想了。”她说,声音很轻。

“我只是心疼我妈。”李二牛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林小婉没有再说话。她把两只手从他肩膀后面环过来,抱住了他,脸贴在他胸口。她的耳朵正好对着他心脏的位置,听到那咚咚咚的声音,慢慢的,一点一点地慢下来了,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缓慢,最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小野猪从角落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它那条破毯子,走到李二牛脚边,把毯子放下,用鼻子拱了拱他的鞋。李二牛低头看了一眼,小野猪仰着脑袋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那一弯月牙,亮晶晶的。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狗叫,很远的,像是村口的方向,叫了两声就停了。蛐蛐还在叫,没听过,一声接一声的,像在跟谁较劲。厨房的灯早就灭了,办公室的灯也灭了,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瓦数很低,光很弱,但能照出一小片亮地。

李二牛把林小婉搂紧了一些,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母亲十六年前的样子——他六岁,母亲蹲下来给他系鞋带,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把她脸上的绒毛照得发亮。那个画面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来了,但今晚忽然回来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半边脸上有个酒窝,很浅,要仔细看才看得到。

林小婉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把头靠在他肩窝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她把手伸进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一根一根地握住,攥紧。

远处又传来一声狗叫,比刚才近了,像是从隔壁院子传来的。叫了一声就停了,然后是爪子抓门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刺啦了几下也没了。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时不时地吹过,把月季花的香味从墙根底下送过来,一阵浓一阵淡的。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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