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实验室里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把文件从架子上拿下来,摞整齐,用夹子夹好,放进纸箱里,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半的文件和数据她都已经存在电脑里了,这些纸质的带不带都行,但她还是在收拾,把那些早就不用的旧报告也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看,看完再放进去。
李二牛站在门口有一会儿了。他本来是来拿西红柿的糖度检测报告的,走到门口看到苏晚晴在装箱子,脚步就停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把一摞文件放进纸箱,又拿起另一摞,动作慢得像在表演慢动作。
“你要走?”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借调期快到了,省农大那边催我回去。”她把那摞文件放进箱子,转过身,推了推眼镜,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李二牛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实验室。实验室不大,他走了两步就到了苏晚晴面前。纸箱放在操作台上,里面已经装了半箱文件,旁边还摞着几本厚厚的实验记录本,封面上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编号,最早的一本是去年三月的,那个时候农场才刚刚起步。
“我不想你走。”李二牛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她的手搭在纸箱边上,手指微微弯着,指尖碰到纸箱的瓦楞边缘,停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李二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李二牛想了想,说了一句:“你是农场的灵魂。”
苏晚晴的嘴角动了一下,起先以为是生气,但仔细看不是在生气,是想笑又忍住了,没忍住,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一点点无奈,一点点好笑,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
“油嘴滑舌。”她说,把纸箱往旁边推了推,靠在操作台边上,两只手抱在胸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林小婉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李二牛很认真地说,“没有你,农场的那些数据没人整,那些技术没人管,申报材料没人写。你走了,我们就是一群瞎种地的。”
苏晚晴看着他,笑收了,表情变得认真。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操作台上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茧子,是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
“我已经申请调到县农技站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手续在办,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批下来。以后我平时在县里上班,周末可以过来。不算远,开车四十分钟。”
李二牛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不回省城了?”
苏晚晴抬起头,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操作台,显微镜,培养箱,书架,墙上贴着的各种数据表,窗台上那盆她养的绿萝,叶子绿油油的,从花盆里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她的目光最后回到李二牛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不回了,”她说,“我喜欢这里。”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吹散,但李二牛听到了,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苹果切成月牙形,橙子剥了皮掰成一瓣一瓣的,码得很整齐。她走进来,把盘子放在操作台上,推到苏晚晴面前,说了一句:“苏教授,留下来吧,我们都舍不得你。”
苏晚晴看着那盘水果,苹果切得厚薄不匀,有的厚有的薄,橙子瓣上有几根白色的筋没撕干净。她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我不走。”
王雪梅从外面路过,手里端着一盆水,本来是要去浇花的。她听到“我不走”三个字,脚步钉在了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那种不敢相信又很想相信的表情。
“真的?苏教授,你不走了?”
苏晚晴把剩下的苹果塞进嘴里,嚼完了,用纸巾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封邮件,把屏幕转向王雪梅。屏幕上是一封来自省农大的公函,标题是“关于同意苏晚晴同志调动的函”,下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王雪梅凑近了看,眯着眼睛,她不认识那些文绉绉的字,但她认识那个红章。
“早批了,我没说而已。”苏晚晴把手机收起来,推了推眼镜,嘴角的弧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但她忍着没笑得太明显。
王雪梅把端着的洗衣盆放在门口地上,水晃出来溅了一地。她走过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走到苏晚晴面前,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一把抱住了她。苏晚晴整个人僵住了,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她不习惯被人抱,从小到大都不习惯,但王雪梅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王雪梅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
“太好了,”王雪梅的声音闷在苏晚晴的肩膀上,带着哭腔,“太好了。”
苏晚晴的手慢慢放下来,在王雪梅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她的动作很生疏,像第一次学拍球的孩子,但拍的那两下很轻,很温柔。
“好了好了,”苏晚晴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弄我一身水。”
王雪梅松开她,低头一看,苏晚晴的白大褂上湿了一块,是洗衣盆里溅出来的水,洇开了一大片。王雪梅赶紧用手去擦,越擦越湿,苏晚晴躲了一下,说“别擦了,越擦越脏”。两个人都笑了,林小婉在门口也笑了,李二牛靠着操作台站着,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高。
晚上,苏晚晴一个人回到实验室。
白天的纸箱还在操作台上,她走过去,把箱子里那些文件又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放回架子上。放回最后一本的时候,她特意把它摆在最顺手的位置,靠外侧,伸手就能拿到。那是她从省农大带过来的第一本实验记录本,封面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她自己的字——“杏花村土壤改良项目,第一期”。便签纸的边角已经卷了,胶也不粘了,她把便签纸撕下来,用胶水重新粘了一下,贴回去,按了按。
窗台上的绿萝该浇水了,她拿起窗台上的水杯,杯子里是她早上喝剩下的凉白开,倒进花盆里,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用手指拨了拨绿萝的叶子,把发黄的那片摘掉,扔进垃圾桶。
她从窗口往外看。
院子里,李二牛蹲在月季花圃前面,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刚发芽的月季苗,一棵一棵地看,看得很仔细。林小婉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腿上放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藏青色的,是给李二牛的,针脚很密,但有好几处漏了针,她自己没发现。王雪梅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汤,走到李二牛身边,把汤递给他,李二牛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王雪梅笑了,骂了一句“活该”。
苏晚晴看着院子里这几个人,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闹,看着他们在灯光下晃动的影子。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镜片上映着实验室里的灯光,小小的,亮亮的。
她笑了,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就收了回来。她把口袋里的一支笔掏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笔尖朝左,跟操作台的边缘平行,放得端端正正。然后她把纸箱折叠起来,压平,塞进了操作台下面的柜子里。
她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连窗外那只趴在月季花下面的小野猪都没听见。
“苏晚晴,你选对了。”
说完她把灯关了,门带上,咔嗒一声,锁扣弹进锁孔里。实验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操作台上,照在那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文件上,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绿光,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
她从走廊里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苏晚晴”三个字,是她自己贴上去的,用的是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了起来,但字还在,清清楚楚的。
她转身走了,没回头。
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瓦数很低,光很弱,但照出了一小片亮地。她的影子从灯光下走过去,越拉越长,长到能碰到走廊尽头的墙壁,然后缩回去,缩成脚底下一小团,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夜灯的光还在那里,没有灭,等一下一个人走过去的时候,它还会把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