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芳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的账本边角都卷了，她用胳膊肘把门推开，进来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李二牛正在看苏晚晴刚送来的土壤检测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他脑仁疼，马兰芳的到来救了他一命。
“二牛，姐有事跟你商量。”马兰芳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拍得啪一声响。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难得地显得有些局促，不像平时那个风风火火的大嗓门。
李二牛把报告合上，往旁边一推：“马姐，啥事？”
“我想把猪场扩到三百头。”马兰芳说，说完又补充了一句，“现在一百头，满了，不够卖。县城那个屠宰场的老张跟我说，有多少他要多少，价钱好商量。”她顿了顿，手指在账本上敲了两下，“但钱不够。我自己攒了十五万，加上猪场抵押贷款能贷出来十五万，还差二十万。”
李二牛没说话，看着她。马兰芳以为他为难了，赶紧又说：“我不是白借，我给你利息，按银行的算，一年期——”
“差多少？”李二牛打断她。
“二十万。”
“我借你。”李二牛说得很干脆，干脆到马兰芳愣住了，嘴张着，下巴差点掉下来。
“二牛，我不是跟你开玩笑，二十万不是小数目——”
“我也没开玩笑。”李二牛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她面前，“你要不放心，写个借条。不要利息，你要非得给，随你。”
马兰芳看着那张白纸，笔就在纸旁边，黑色水笔，笔帽没盖。她伸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错了一个字涂了个黑疙瘩，但大体能看懂——“今借到李二牛二十万元，用于猪场扩建，三年内还清。”她停下来，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按息付利。”字还是歪的，“息”写成了“夕”，但意思到了。
她把借条推给李二牛，李二牛看了一眼，折了一下塞进抽屉里。
王雪梅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扫把。“你们在说啥？我听到借钱了。”她走进来，凑到桌前，马兰芳把事说了一遍。王雪梅把扫把靠在墙上，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一边摁一边嘴里念叨：“一百头扩到三百头，每头出栏净利润按八百算，一年出两批，那就是……”她摁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年四十八万，刨去成本，二十万不到一年就能还上。”
“雪梅姐，你啥时候会算这个了？”林小婉从后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跟苏教授学的。”王雪梅把手机收起来，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好歹我也是农场管账的，不能老是算错。”
林小婉笑了，把水杯放在桌上，在马兰芳旁边坐下来。她想了一下，忽然说：“马姐，猪粪你怎么处理？”
马兰芳愣了一下：“猪粪？还田啊，自己地里用不完，有些送给邻居了。”
“可以卖给农场。”林小婉说，“我们农场现在用的有机肥是从外地拉来的，运费贵，质量还不稳定。你猪场的粪，经过发酵处理，我们按吨收，你多一笔收入，我们省一笔运费，两头划算。”
马兰芳的嘴巴慢慢张大了，不是吃惊，是那种“我怎么没想到”的恍然。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拍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小婉，你这脑子好使！我咋就没想到呢！猪粪还能卖钱！”
“这叫生态循环。”林小婉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学着苏晚晴的语气，“农业要搞循环经济，种养结合，资源互补。”
李二牛笑了，笑得很深，眼角都挤出纹来了：“你啥时候学的苏晚晴？”
“天天听她说，耳朵都起茧子了。”林小婉笑了。
马兰芳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步子大，速度快，像一台启动了的发动机。她嘴里念叨着：“三百头猪，粪产量……一头猪一天大概……能产多少肥……得问问农技站……”念叨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二牛，“二牛，姐谢谢你。这二十万，姐三年内肯定还清，利息一分不少。”
“马姐，不用急。”
“不急不行，”马兰芳说，“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不能欠着。”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周桂兰，拄着拐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蓝布包着，扎着绳子。她走进来，看了办公室里的人一圈，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绳子，露出里面一沓现金，五十的和一百的摞在一起，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连号的，旧的是皱巴巴的，边都毛了。
“二婶，你这是干啥？”李二牛站起来。
“我也要入股。”周桂兰说，声音不大，但很硬，跟她的拐杖一样硬，“我存了五万块钱，放着也是放着，你帮姐管着，赚了给我分点红就行。”
马兰芳看着那沓钱，眼眶一下子红了：“二婶，你不怕亏了？”
周桂兰看着她，眼睛眯了眯，嘴角动了一下：“跟着二牛，亏不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确定。
马兰芳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了一滴，她干脆不擦了，吸了吸鼻子，笑着说：“二婶，你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我要是不把猪场办好，我对不起你。”
“办得好，”周桂兰伸出拐杖，轻轻戳了戳马兰芳的小腿，“你这个人，干啥像啥，我信你。”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暖了。王雪梅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五沓，一万块一沓，用橡皮筋箍着，有的橡皮筋已经老化了粘在钱上，她小心地撕下来，换了一根新的箍上。林小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帮周桂兰把钱装好，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周桂兰入股，五万元。”写完了递给周桂兰看，“二婶，您认得字不？我写的没错吧？”
周桂兰看了看，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怀里，拍了拍，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晚上我也去吃饭，马兰芳你不是请客吗？”马兰芳哭笑不得：“二婶，你耳朵也太灵了，我才刚想说要请客。”
“我这耳朵，十里地外放屁都听得见。”周桂兰拄着拐杖走了，拐杖戳在地上嗒嗒嗒的，越走越远。
晚上，马兰芳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炒腊肉、蒜蓉空心菜、凉拌黄瓜、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酸菜粉丝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有些盘子摞着盘子，边上都没地方放碗了。她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摆好，每一个人面前都摆了一双筷子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倒了醋，醋里点了两滴香油。
李二牛先到的，林小婉跟着，王雪梅端着一盘水果从外面进来，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数据报告，被王雪梅一把抢过去塞回实验室，说“吃饭了还看啥数据”。周桂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来了，头发重新梳过，别了一个黑色的发卡，显得精神了很多。
所有人都坐下了，马兰芳最后一个坐下。她没有坐主位，主位空着，她坐到了李二牛旁边。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但很清楚。
“二牛，姐谢谢你。以前我那个猪场，半死不活的，猪病多，长不大，卖不上价。你来了以后，教我技术，帮我治病，我的猪场才有今天。”她停了一下，吸了口气，“这杯酒，姐敬你。”
李二牛也站起来，端着酒杯，跟她碰了一下。杯子碰在一起，叮的一声，清脆得很。
“马姐，你帮我的更多。”李二牛说，“我刚开始搞农场的时候，你帮我搭大棚，大冬天的，手都冻裂了，你一声没吭。我被人欺负的时候，你拿着菜刀站在农场门口，说要砍那些王八蛋。这些事，我都记着。”
马兰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这一次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酒辣，辣得她直咧嘴，但咧嘴的时候是笑着的。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酸的了，”王雪梅在旁边喊，“再不吃菜都凉了！”
大家笑了，筷子动起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周桂兰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马兰芳，你这红烧肉比以前好吃了。”
“那是，”马兰芳擦了擦眼泪，重新坐下，“我用的可是二牛农场送的酱油，他家酱油比外面的香。”
苏晚晴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得很慢，吃完了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这个空心菜炒得刚好，脆，不老。”马兰芳听了这话比听到任何夸奖都高兴，因为苏晚晴嘴刁，她能说好的东西，那是真好。
林小婉从桌子底下伸出手，找到李二牛的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了，又去夹菜了。李二牛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喝汤，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渍，她自己没发现。李二牛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嘴角，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野猪趴在桌子底下，在李二牛脚边拱来拱去。李二牛趁没人注意，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从桌子底下递过去，小野猪一口叼走，嚼得咯吱咯吱的，尾巴摇得像风扇。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挂在东边的天上，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又开了几朵，香味从窗户飘进来，混着饭菜的香味，混着酒味，混着大家说话的声音，混成了一种独属于这个院子的味道。
李二牛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这些人——马兰芳在跟王雪梅比谁喝得多，林小婉在给周桂兰夹菜，苏晚晴在安静地喝汤，小野猪从桌底下探出脑袋偷看了一圈又缩回去了。他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酒不辣了，有点甜。
不知道是酒甜，还是别的什么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