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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林远山退休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973 2026-06-04 11:52:49

林小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月季浇水。王雪梅从屋里跑出来喊她,说“你爸让你去镇政府一趟”。林小婉手里的水壶歪了,水浇到李二牛的鞋上,李二牛往后跳了一步,鞋湿了,袜子也湿了。“咋了?”他问。林小婉把水壶放下,说“我爸退休了,今天收拾东西,让我去接”。

李二牛愣了一下。林远山今年六十整,在镇政府干了三十多年,从办事员干到副镇长,头发从黑干到白,腰从直干到弯。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但真的来了,还是觉得有点突然。

“我跟你去。”李二牛说。

他去车库把车开出来,王雪梅从屋里拎了一袋水果,苹果和梨,用红色的塑料袋装着,袋口系了个结。她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把水果放在旁边座位上。林小婉坐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

从杏花村到镇政府,开车二十多分钟。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风吹走了。李二牛开得不快,林小婉一路上没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王雪梅在后座也不知道说什么,就把那袋水果的结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

镇政府的院子不大,停着几辆电动车和一辆旧面包车。门卫老张头认识李二牛的车,抬了杆子让他们进去。林远山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走廊很长,灯是老式的日光灯,有的亮有的不亮,地板是水磨石的,边角磨得发白。

门开着。

林远山站在文件柜前面,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看一眼,放进纸箱里。纸箱是邮局寄包裹的那种,黄皮的,边角已经压皱了。柜子里最多的不是文件,是书,农业技术方面的,厚的薄的,新的旧的,有的书脊都裂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林小婉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红了。林远山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白了大半,肩膀不像以前那么宽了,微微往前佝偻着。他拿东西的动作很慢,不像他平时做事的风格——林远山做事一向是快的,走路快,说话快,连喝水都快。但今天他的动作慢了,像一台老钟上了发条也走不快了。

“爸。”林小婉叫了一声。

林远山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他看到女儿站在门口,后面站着李二牛和王雪梅,笑了一下,把书放进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来了?进来坐,我这收拾差不多了。”

李二牛走进去,把藏在身后的那束花拿出来。花是王雪梅在村口花店买的,百合配满天星,用紫色的包装纸包着,系了一条白丝带。他把花递给林远山,两只手递的,很正式。

“林叔,谢谢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

林远山接过花,低头看了看,花很新鲜,百合还带着露水。他把花举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扇子。

“是你自己争气。”他说,把花小心地放在桌上,腾出手来跟李二牛握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摇了摇,林远山的手不大,但很有力,指节粗,掌心有茧子。

王雪梅把那袋水果放在桌上,塑料袋里的苹果和梨挤在一起,红红绿绿的。“林镇长,这是自家种的,您带回去吃。”

“雪梅,你们别破费。”林远山把水果也收下了,放在花旁边,花和水果摆在一起,办公室里忽然有了点喜庆的意思。

林远山继续收拾,林小婉过去帮忙。她蹲在柜子前面,把最下面一层的文件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有的文件比她年龄还大,纸已经发黄变脆了,翻的时候要很小心,不然边角会碎。李二牛站在窗口,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开始黄了,金灿灿的叶子铺了一地,有几个年轻人在树下抽烟聊天,穿着白衬衫,大概是镇上的新来的干部。

林远山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进箱子里,直起腰,拍了拍手。他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墙上挂的地图还在,桌面上的玻璃板还在,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日历停在今天。他看了几秒,转身把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走吧。”

林小婉抱着纸箱走在前面,王雪梅提着水果跟在后面,李二牛扶着林远山下楼。楼梯的台阶有些年头了,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下雨天渗进来的水渍在墙角留下一道一道的黄印子。林远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这条走了三十多年的路。

楼下门卫老张头出来送,手里拿着一盒烟,硬要塞给林远山。“林镇长,您拿着,不是什么好东西。”林远山推了两下没推开,接过来,从里面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老张头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白花花的,在阳光里散开。

“老张,以后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秋天扫叶子的时候别烧,沤肥,明年长得更好。”林远山说。

老张头点了点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车开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林远山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眼睛一直看着外面。窗外的街道他太熟悉了,哪家店卖什么,哪个路口常堵车,哪棵树是哪年种的,他都知道。车子拐上回村的公路,窗外的风景从街道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

“变了,全变了。”他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

李二牛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叔,您看着杏花村变好的。”

林远山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那片金黄色的稻田,稻穗弯着腰,风一吹一层一层地推过来。这片地以前是荒的,草比人高,是李二牛带着村民一锹一锹开出来的。现在稻子长得比谁都好,省里的专家来看过,说有搞有机大米的条件。

“值了。”林远山说。

林小婉靠在他肩上,手挽着他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林远山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丝间慢慢滑过。女儿大了,有对象了,有自己的事业了,不用他操心了。

车子拐进杏花村的时候,村口站着一个人——周桂兰。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拄着拐杖,旁边还站着几个村里的老人。她看到车子停下来,往前走了两步,脸上笑得全是褶子。

“老林,我做了饭,去我家吃。红烧肉,你最爱吃的,炖了一上午了。”

林远山从车上下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一片一片的光斑在跳动。他看着周桂兰,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那些老面孔,嘴角慢慢翘起来。

“好,去你家吃。”

王雪梅从车上把那袋水果拿下来,交给周桂兰。“二婶,您拿着,给林镇长尝尝。”

周桂兰接过水果,拉着林远山的手就往村里走。“走吧走吧,菜凉了不好吃。”她步子不快,但走得稳,拐杖戳在地上嗒嗒嗒的,节奏很均匀。林远山被她拉着,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子,笑着说“二婶你别急,我跑不了”。

李二牛和林小婉跟在后面,王雪梅走在他俩旁边。四个人走在杏花村的水泥路上,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开着门,有的关着,开着门的看到林远山都出来打招呼——“林镇长”“老林”“老哥哥”——称呼不一样,但脸上的表情都一样,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亲。

林远山一路点头,一路笑,笑到后面脸都僵了,但他没停。

周桂兰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种着一棵石榴树,结了几个果子,青皮泛着红,还没熟透。院子中间摆了一张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菜——红烧肉、炒鸡蛋、清炒豆角、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碗筷摆了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有一双筷子一个碟子,碟子里倒好了醋。

大家围坐下来。林远山坐在主位,周桂兰坐他旁边,林小婉坐另一边,李二牛坐在林小婉旁边,王雪梅坐李二牛对面。阳光从石榴树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周桂兰给林远山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皮炖得透亮,筷子一夹就颤。“尝尝,看咸淡合适不。”

林远山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说了句“软烂,入味,二婶你手艺越来越好了”。周桂兰笑了,又给他夹了一块,林远山没拒绝,吃掉了。

林小婉给父亲舀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爸,你以后打算干啥?”

林远山端着汤碗喝了一口,想了想:“闲不住。镇上说要聘我当顾问,我说行。农场的活我也能帮上忙,二牛你不会嫌弃我这个老头子吧?”

李二牛放下筷子,看着林远山,认真地说:“林叔,您要是愿意来,我给您开工资。”

“开啥工资,”林远山摆摆手,“我就是闲不住,找点事做。管顿饭就行。”

王雪梅在旁边插了一句:“林镇长,您来农场,管饭管饱,还管酒。”

大家都笑了。周桂兰笑得最大声,笑到咳嗽,咳了两声,喝了口水压住了。石榴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像在跟谁打招呼。

饭吃完了,太阳偏西了。林远山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满足。他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看着树上的果子,看着树荫下那些斑驳的光影,长出了一口气。

“二牛,”他说,“杏花村交给你了。我放心。”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林远山面前,伸出手。林远山看着那只手,手背黑红,指节粗大,掌心里有老茧,是握锄头握出来的,也是握方向盘握出来的。他握住了那只手,摇了摇,松开。

“林叔,您放心。”李二牛说。

林远山低下头,摸了摸桌角那块木头,桌角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成拳头,又慢慢松开。

林小婉把头靠在父亲肩上,闭上了眼睛。阳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的墙上,在那儿画出了一片淡淡的光。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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