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早晨,李二牛难得睡了个懒觉。林小婉来敲门的时候他还在做梦,梦里他在种地,种出来的西红柿有西瓜那么大,王雪梅在边上喊“发财了发财了”,喊得太大声把他吵醒了。他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条金线。
“二牛,起来,出去走走。”林小婉在门外喊。
他洗漱完出来,林小婉已经换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披着,站在院子里跟王雪梅说话。王雪梅穿了件红色的T恤,马尾扎得高高的,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难得没系围裙。李二牛看了她一眼:“雪梅姐,你今天不干活?”
“歇一天。”王雪梅说,“苏教授去县农技站报到了,马兰芳去镇上买饲料了,我妈不用我伺候,我也给自己放个假。”她把手插进裤兜里,仰头看着天,深吸了一口气,“好久没在村里转转了。”
三个人从农场出来,沿着村口的水泥路往村里走。
杏花村变了。
以前的泥巴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硬化的水泥路,路面平整,边缘还砌了路沿石。路两边种了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每隔几十米就有一盏太阳能路灯,杆子是白色的,顶端有一块蓝色的太阳能板,在阳光下反着光。以前路边的那些破旧老房子,大半都翻新了,有的换了新瓦,有的重新粉刷了墙面,刷成淡黄色或者浅灰色,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还有几户人家干脆把老房子拆了,在原地盖起了二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装了大玻璃窗,气派得很。
王雪梅指着前面一栋挂着“杏花人家”牌子的房子说:“那是老张家的,开了农家乐。上个月刚开张,周末人多的时候要排队,楼上楼下全坐满了。”她往东边指了指,“老李家搞了民宿,三间客房,从省城来的客人一住就是一个星期,说咱们这空气好,菜好吃。”
李二牛看着那些新房子、新招牌,嘴角慢慢地往上翘。林小婉挽着他的胳膊,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在慢慢放松,从坚硬变得柔软,像一把绷紧的弓终于松了弦。
“大家都富起来才好。”李二牛说。
“你功劳最大。”林小婉说。
李二牛摇了摇头:“是他们自己肯干。”
“你不带他们,他们想干也干不了。”王雪梅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大大咧咧,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你别老谦虚,村里人都知道,没有你李二牛,就没有今天的杏花村。”
前面地里有人在干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正在给菜地浇水。他一抬头看到了李二牛,手里的水管差点掉了,赶紧关了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大步走过来。
“二牛!”老汉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我可算碰上你了!”
李二牛认出来了,是村东头的刘老三,以前种菜技术不行,年年亏钱,这两年跟着农场的技术路子走,地里的收成翻了好几番。
“刘叔,咋了?”
“你上次说的那个新品种,西红柿种子,啥时候能给我们分?”刘老三搓着手,脸上的笑带着点不好意思,“我那块地已经翻好了,肥也上足了,就等着你的种子下地。”
李二牛笑了:“下周就分,大家都有份。你到时候来农场领,我让雪梅姐登记,每家几亩地就领几份,不够再补。”
刘老三高兴得拍了一下大腿,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二牛,到时候来我家吃饭,你婶子念叨你好久了!”说完又跑了,光着膀子在田埂上跑得飞快,差点被土坷垃绊倒,晃了两下稳住了,继续跑。
王雪梅在后面笑得弯了腰:“这刘老三,平时说话都说不利索,一说到领种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村中间那块小广场的时候,路边停着几辆省城牌照的车——一辆白色的SUV,一辆灰色的轿车,还有一辆新能源车,车身上贴着一个网约车平台的标志。广场上有几个城里人,两女一男,穿着登山鞋,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手机在拍照。其中一个女的拿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看啊,这就是杏花村,全国生态村,环境真的太好了,空气都是甜的——”她转过身,镜头正好对准了李二牛。
那女的愣了一下,然后尖叫了一声。
“你是李二牛!你是那个李二牛!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她把自拍杆塞给旁边的人,跑过来,站在李二牛面前,激动得脸都红了,“能跟你合个影吗?我跟我老公说你的事迹,他都听了八遍了!”
李二牛被她的大嗓门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行。”
林小婉接过那个男人递来的手机,帮他们拍了两张。那女的先跟李二牛并肩站着拍了一张,觉得不够,又拉住王雪梅和林小婉一起拍了第二张。拍完了她要看照片,林小婉把手机还给她,她看了看,满意得不行,连说了三声“谢谢”。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句:“李二牛,我回去给你发朋友圈!”
李二牛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几个游客嘻嘻哈哈地往采摘园的方向走,消失在路的拐角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面晒得发烫,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农家乐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是那种鲜活的、热闹的、活着的味道。
“一年前,”李二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我还是人人喊打的丧门星。”
林小婉的手在他胳膊上紧了一下。王雪梅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仰头看着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阳光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眯着眼睛,眼角的细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现在你是全村的大恩人。”林小婉说。
“别这么说。”李二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太阳压成短短的一团,踩在脚下。
“这是事实。”林小婉的语气很轻,但很坚定。
王雪梅从兜里抽出一只手,在李二牛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啪的一声:“走吧,别站这煽情了,那边还有几个地方没看呢。”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村办小学的时候,操场上的旗杆换了新的,不锈钢的,亮闪闪的,旗杆顶上飘着五星红旗。学校的外墙重新刷了漆,米黄色的,墙上画着几幅宣传画——一个农民在摘菜,一个小朋友在浇水,上面写着生态村。有几个小孩在操场上追着跑,跑得满头大汗,笑声尖利,从学校围墙里面飞出来,在街上弹了一下又飞远了。
村东头原来那口老井还在,但井口用铁板盖住了,井旁边立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杏花村的简介,说这口井有多少年历史了,出了多少大学生,村里搞生态农业以后又焕发了新生命。石碑前面的地面铺了碎石子,修了一个小小的广场,摆了几条石凳,有老人在石凳上坐着聊天,看到李二牛经过,都站起来打招呼。
“二牛,吃饭了没?”
“二牛,来家里坐坐!”
“二牛,你妈身体好些了吧?”
李二牛一个个地应,一个个地点头,嘴就没合拢过。
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把整条水泥路涂得像铺了一层金子。老槐树的树冠在夕阳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剪影,树底下有几个孩子还在玩弹珠,趴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李二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村子都在夕阳里,新房子和老房子交错在一起,新的是白的亮的,老的是灰的暗的,但都很干净,都很结实。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细细的,白白的,在无风的傍晚笔直地升上去,升到半空散开了,融进橘红色的天幕里。远处的田里有人还在干活,弯着腰,看不清是谁,但那个姿势李二牛认得——那是他干了几十年的姿势,弯腰、直腰、再弯腰,一辈子的活都在这起起伏伏里了。
林小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王雪梅站在另一边,两只手还是插在裤兜里,脚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李二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弯腰把路边一块被车碾歪了的砖摆正,砖面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长着一棵小小的车前草,叶子绿油油的,被夕阳照得发亮。他把砖扶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车前草的叶子,凉凉的,滑滑的,叶子在他指腹上弹了一下,弹回来,又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