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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母亲的康复

乡村小神农 迎风者 2850 2026-06-04 11:52:49

回国三个月后,李秀英的身体像地里的麦苗一样,一天一个样。

刚回来那阵子,她走几步就要喘,从屋里到院子门口都要人扶。现在她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圈了,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五圈的时候额头会出汗,但她不停,说“出汗好,排毒”。李二牛跟在旁边,手虚扶着,不敢碰她,怕她觉得被小看了,又不敢离太远,怕她万一腿软。他的胳膊就在她身后两寸远的地方悬着,母亲往左他往左,母亲往右他往右,像个影子。

“妈,歇会儿吧,走了六圈了。”

“六圈了?”李秀英停下来,扶着墙站稳了,喘了几口气,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才六圈,我以前能走二十圈。”她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老的意思,嘴角往下撇了撇,但眼睛里是亮的。

林小婉在菜地里摘菜,蹲在地上,一把一把地掐空心菜的嫩尖。她时不时抬起头往院子里看一眼,看到李秀英走累了扶着墙喘气,想站起来过去扶,但又坐回去了——她知道李秀英要强,不喜欢被人当成病人。她低下头继续摘菜,手里的动作快了些,想早点摘完去厨房烧水。

王雪梅端着一杯温水从屋里出来,走到李秀英面前,把杯子递过去。“阿姨,喝口水,温的,不烫。”

李秀英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一点,王雪梅从兜里掏出纸巾帮她擦了一下。李秀英把杯子还给她,说了声“雪梅,辛苦你了”,王雪梅摆摆手说不辛苦,转身回屋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是翘着的。

苏晚晴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膝盖上放着血压计,袖带已经准备好了。她没催,就坐在那里等着,手里翻着一本农业期刊,看到李秀英走完了站起来活动腿脚,才把期刊合上,拍了拍旁边的凳子。

“阿姨,过来量一下血压。”

李秀英走过去坐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瘦巴巴的胳膊。苏晚晴把袖带绑在她上臂,开始充气,袖带鼓起来,勒得胳膊上的皮肤皱在一起。她盯着血压计上的数字,等它稳定下来,看了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高压118,低压76,正常。脉搏七十二,也正常。”苏晚晴把袖带解开,折叠好收进盒子里,推了推眼镜,“阿姨,您恢复得很快。心脏也比刚回来那时候好多了,前两个月还有杂音,现在基本听不到了。”

李秀英把袖子放下来,看着苏晚晴的脸,认真地说:“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天天给我量血压、调药、盯着我吃药,我不可能好这么快。”

苏晚晴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是二牛的功劳。他天天陪您走路,给您做饭,把您照顾得好。我就是量量血压,写写数字,谁都能做。”

“谁都能做,但只有你做了。”李秀英伸出手,拍了拍苏晚晴的手背,拍了两下,不重,但很实在。

苏晚晴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拍的手背,皮肤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就让它放在那里,李秀英的手搭在上面,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一老一少两代人的影子叠在墙上。

中午吃过饭,李秀英忽然说了一句:“二牛,妈想回老房子看看。”

李二牛正在洗碗,手里的盘子滑了一下,差点掉进水槽里。他把盘子捞起来,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母亲。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怀念,不是伤感,是那种隔了很久很久以后终于有勇气回去看一眼的试探。

“妈,老房子年久失修,墙都裂了。”

“我知道。”李秀英站起来,从墙上取下拐杖,“我就是想看看,不会进去。”

李二牛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扶着母亲出了门。林小婉要跟去,李二牛说“你歇着吧,我陪妈去就行”。林小婉没听,跟在了后面,隔着十几步远,不靠近也不远离。

老房子在村尾,靠山脚,是杏花村最老的几栋房子之一。土坯墙,木头梁,黑瓦屋顶,大门的木板上裂了几道缝,用铁丝箍着,锁已经锈死了,打不开。院子里的荒草长到齐腰高,几棵野生的构树从墙根底下窜出来,枝丫伸到路上,叶子被太阳晒得蔫巴巴的。

李秀英站在院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面看。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二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干上长满了疙瘩,枝叶倒是茂盛,绿油油的,结了不少青枣。枣树下面那块石板还在,她认得那块石板——那时候她蹲在石板上洗衣服,李二牛就蹲在旁边玩水,两只手在水盆里乱搅,溅她一身水。

“你爸就是在这个院子里种的菜。”李秀英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他种的菜比别人家的都好,西红柿结得又多又大,黄瓜长得直溜溜的。村里人都说他手上有肥料,种啥活啥。那有什么肥料,他就是用心,一天去地里看八遍。”

李二牛站在母亲身后,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恍惚了一下——他好像看到六岁的自己蹲在枣树下面捡枣子,捡了一兜,兜着衣服跑进屋里,喊“妈,枣子熟了”。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就没了,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荡了两圈就消失了。

李秀英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没有哭,眼眶红都没红,就是站着,两只手搭在拐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透过门板的缝隙,把院子里的每一寸土都看了一遍。

“走吧。”她说,转过身,拄着拐杖往回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稳了一些,好像看完了这一眼,身上就轻了几斤。

李二牛跟上去,林小婉也从后面跟上来了,三个人沿着村路往回走。路两边的人家有的开着门,看到李秀英经过,都出来打招呼,李秀英一一回应,脸上带着笑,笑得自然,不像以前那样勉强了。

晚上,马兰芳把饭桌搬到了院子里,做了八个菜,比过年还丰盛。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麻婆豆腐、凉拌木耳、油炸花生米、酸辣土豆丝、一大盆番茄蛋花汤。菜摆满了整张桌子,盘子摞盘子,筷子都没地方搁了。马兰芳把筷子分给大家,最后坐下来,围裙都没解,伸手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

人都到齐了。李秀英坐在主位,李二牛坐她左边,林小婉坐她右边,王雪梅坐李二牛旁边,苏晚晴坐林小婉旁边,马兰芳坐苏晚晴对面,周桂兰坐在马兰芳和王雪梅中间。小野猪趴在桌子底下,李二牛脚边,时不时拱一下他的小腿,要吃的。

李秀英端着水杯站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她看了桌上每一个人,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来,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就是还有二牛。还有你们。”

桌上安静了几秒。王雪娥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一块西兰花,忘了放进嘴里。林小婉低下头,用手背在眼角上蹭了一下。苏晚晴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喝汤,汤很烫,她喝了一口被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又喝了一口。

马兰芳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举起水杯,声音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阿姨,您也是我们的妈!来,干杯!”

大家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玻璃杯碰陶瓷杯,陶瓷杯碰搪瓷杯,搪瓷杯碰玻璃杯,声音乱成一片,但热闹,听得人心里热乎。

李秀英笑了,笑得很深,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嘴里的牙露出来,有几颗是缺的,但她笑得不管不顾,笑得像二十年前那个蹲在枣树下洗衣服的女人。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光很亮,把院子照得白花花的。月季花的香味从墙根底下飘过来,一阵浓一阵淡的,跟饭菜的香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踏实。

李二牛看着母亲,她正跟马兰芳说着什么,两个人凑得很近,马兰芳不知道说了什么,李秀英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水杯差点洒了。他已经记不清母亲上一次这样笑是什么时候了,六岁之前的事,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从今以后,这样的笑会很多,很多。

林小婉在桌子底下找到他的手,握住,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李二牛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就让她的手扣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手,一大一小,一黑一白,十指交叉,影子被月光投在桌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小野猪从桌子底下探出脑袋,鼻子抽了抽,对着桌上那盘排骨的方向使劲嗅。李二牛伸手拿了一块排骨,吹了吹,从桌底下递过去。小野猪一口叼住,缩回桌子底下,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

马兰芳又在讲她猪场的事了,说今天又进了几十头小猪崽,个个活蹦乱跳的。周桂兰说她明天要去镇上看孙子,让王雪梅帮她喂鸡。王雪梅说“二婶你放心去,鸡我帮你喂”。苏晚晴在跟李秀英说降压药要减量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只吃半片。李秀英点头,说“好,听你的”。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李二牛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些声音,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得很高,高到林小婉看了他一眼,问他“笑啥”。他说“没笑啥”,但嘴角没放下来。

林小婉把他的筷子摆正,筷子头朝桌子的方向。

作者感言

迎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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