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生态村的牌子挂上去之后，来杏花村的人更多了。不光是摘菜的游客，还有从全省各地跑来取经的村干部、农业合作社的负责人、县里市里甚至省里的记者。李二牛被拉着拍了很多照片，说了很多差不多的话，笑得脸都僵了。他不太习惯这种被人围着的感觉，但又不能躲，只好硬着头皮上。
热闹了一阵子之后，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来参观的人还是不少，但不像刚开始那么吓人了。李二牛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想想下一步该咋走。
办公室墙上多了一张新的规划图，是林小婉找广告公司做的，彩色的，把整个农场的区域标注得清清楚楚。现有的两百亩种满了，还有三百亩地等着开发——不是荒地，是村东头那一片低产的坡地，以前种啥啥不行，但现在李二牛有了新品种，那些地就有了用场。
他站在规划图前面，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慢慢划过去。林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指着一个区域说：“这片地势高，排水好，可以种新品种的西红柿。那边的坡地阴凉，适合种草莓和蓝莓。”
李二牛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目光从图上移开，看向窗外。窗外是大棚，大棚外面是菜地，菜地外面是那片坡地，远远的，朦朦胧胧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在规划图的一个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带动全县农业现代化。”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力道很大，笔尖差点把纸戳破了。
王雪梅坐在桌前，对着电脑记账。她现在是农场的大管家，管钱管账管进出货，管得井井有条。苏晚晴教她用会计软件，她学了一星期，现在已经能自己做了。她的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戳来戳去，速度不快，但很少出错。
“去年的利润超过五百万，”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光，“今年新品种上市，加上采摘园的规模扩大，可能破千万。”
李二牛从规划图前走回来，坐在椅子上，把账本翻了两页。数字他看不太懂，但王雪梅说的他信。
“钱不能光留着，”他说，“该花的花。扩大生产要钱，新品种研发也要钱。还有村里那些农户，年底要分红。咱们富了，不能忘了大家。”
王雪梅在电脑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调出一张表格，用手指着屏幕说：“我算过了，拿出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分红，每家每户能分到——”她算了算，嘴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抬起头，“不少。”
苏晚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最上面的一份封面印着“专利申请受理通知书”几个大字。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但嘴角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新品种的培育方法已经申请专利了。以后别人不能随便复制我们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把那沓文件翻开，指着申请人那一栏，“你的名字在上面。第一名。”
李二牛看着那个名字——“李二牛”，三个字印在雪白的A4纸上，下面是省知识产权局的公章，红彤彤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章，印油已经干了，手指摸过去滑滑的，没有颜色沾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跟“专利”这两个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好。”他说，只说了一个字。不是没话说，是嗓子眼堵了一下，说不出多的。
苏晚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另一行字说：“还有，农场的商标也注册下来了。‘杏花村’三个字，以后就是我们的品牌了。别人用就是侵权。”
王雪梅凑过来看了一眼，把那个商标看了好几遍。商标是林小婉设计的，一朵杏花，花瓣是绿色的，花蕊是黄色的，下面写着“杏花村生态农场”七个字。王雪梅看着那朵杏花，忽然笑了一下，没说话，又把脸转回电脑屏幕继续戳键盘了。
门又被推开了。这次是被拱开的。小野猪用鼻子顶开门，进来的是马兰芳，但她不是走进来的，是差点被小野猪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小野猪从她腿边窜进来，跑到李二牛脚边，仰着脑袋看他，嘴里呼哧呼哧的，尾巴摇得飞快。
“二牛，猪粪又拉来了！”马兰芳的声音大得像打雷，“这礼拜第三次了，一天不拉我猪场就堆不下了。你那有机肥发酵池能不能再扩一个？我的猪现在三百头了，粪多得没地方搁！”
李二牛笑了。马兰芳的猪场从一百头扩到三百头，只用了一个多月。她的猪吃的是农场提供的饲料配方，长得快，肉质好，县城的屠宰场抢着要。猪粪经过发酵处理，变成了优质有机肥，供应给农场和周边的农户。一个完整的生态循环链，就这么转起来了。
“马姐，你别急，下周我让人扩建发酵池。你那边有多少送多少，我全收。”
马兰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这是这个月的账，你看看。猪粪卖了五千多块，比我想的多多了。”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数字写得很大，但李二牛能看懂。
傍晚的时候，李二牛坐在院子里，林小婉搬了把椅子坐他旁边。小野猪趴在他脚边，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不止，毛色黑得发亮，肚子还是圆的，但不再是那种圆滚滚的圆，是那种结实的、长肌肉的圆。它把下巴搁在李二牛的鞋面上，眼睛半闭着，一副很满足的样子。
“你现在是全国名人，”林小婉侧过头看着他，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像涂了一层蜜，“有什么感想？”
李二牛想了想，转头看了看办公室墙上那张规划图，看了看厨房门口堆的那几袋有机肥，看了看王雪梅在屋里算账的背影，看了看苏晚晴在实验室里整理文件的身影，看了看院墙根底下那排正在开花的月季，看了看趴在脚边的小野猪，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林小婉。
“我还是那个种菜的。”他说。
林小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往上翘，笑得脸颊上那个小酒窝深了一些。她靠得更紧了些，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十指交叉，掌心贴掌心。
“种菜的，”她说，“是全中国最会种菜的。”
李二牛也笑了，没说话，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东边的院墙上，影子很长，一直伸到月季花的叶子上面。月季花在晚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边缘被夕阳照得透亮，像纸糊的灯笼。
王雪梅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递给李二牛，一杯递给林小婉。她站在他们面前，挡住了夕阳，身上镀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被染成了金色。
“二牛，”她说，“林镇长说明天带几个记者来采访你。你准备好说啥了吗？”
李二牛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想了想：“有啥说啥。种地的事，我熟。”
王雪梅笑了，转身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李二牛和林小婉靠在一起的样子，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转回去继续走了。她走到屋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走到李二牛面前，把报告递给他：“这是今天下午测的土壤数据。坡地那边有机质含量比上个月提高了一点。可以开始改良了。”
李二牛接过报告，翻了翻，看不太懂，但信她。“你说了算。”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绷着，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放松。她转身走回去，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明天的记者来，我陪你们。技术方面的事，我说得清楚。”
她说完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飘了一下。
李二牛把那份报告叠好，塞进口袋里，伸手摸了摸趴在地上的小野猪。小野猪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闭上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暗紫，又从暗紫变成了灰蓝。第一颗星星在东边的天上亮了起来，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李二牛看到了。他抬起头，看着那颗星星，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来走过的路，像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但梦不会让人手心出汗，梦不会让人闻到月季花的香味，梦不会让人感觉到肩膀上靠着一个人的温度。
林小婉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掌纹上慢慢地划过去，从生命线划到感情线，从感情线划到智慧线，像是在读他的手，像是在读他这个人。
李二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握住了，握得很紧，但不是那种用力的紧，是那种“我在”的紧。
小野猪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蹄子蜷在胸前，睡成了一个圆滚滚的毛球。它做梦了，蹄子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发出轻轻的哼哼声，像是在追什么东西，追上了，又没追上的样子。
李二牛帮林小婉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