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结算出来的那晚上,王雪梅在办公室算账算到凌晨两点。她把数字对了三遍,又让苏晚晴帮忙复核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敲开了李二牛的门,把报表递过去,声音沙哑:“去年纯利润六百三十万。”
李二牛正在刷牙,满嘴泡沫,接过报表看了一眼,把报表放下,继续刷牙。刷完了,吐了沫子,擦了嘴,才说了一句话:“拿出三百万,给村民分红。”
王雪梅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转身去准备了。她知道李二牛不是那种把钱攥在手里不放的人,从他第一天回来搞合作社开始,他就说过一句话——大家富才是真的富。
分红大会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农场门口摆了三张桌子,铺了红布,上面堆着三百万现金。钱是王雪梅从镇上银行取回来的,装了三个大袋子,两个人抬出来的。一百元的钞票捆成一万一沓,十万一摞,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一座红色的小山。马兰芳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嘴张了半天没合拢,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村民从早上八点就开始来了。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走路,有的让儿女用三轮车拉着来。老人们穿了过年的新衣服,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说到分钱的事,声音都不自觉地压低了,好像怕钱长翅膀飞了。
李二牛站在桌子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是林小婉给他买的。王雪梅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名单,右手边放着一台点钞机,左手边放着几沓已经数好的现金。苏晚晴在旁边帮忙维持秩序,林小婉端着茶盘给排队的村民倒水。
上午九点,王雪梅站起来,拿着扩音器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村口的狗都叫了:“分红大会现在开始!我念到名字的上来说一句,带上你的身份证或者户口本,签字按手印领钱!”
她念的第一个名字是周桂兰。
周桂兰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放在桌上。王雪梅核对了一下,在名单上打了个勾,从桌上拿起五沓钱,每沓一万,用橡皮筋箍着,递给她。
“二婶,五万。”
周桂兰看着那五万块钱,手开始抖。她把拐杖靠在桌边,两只手捧起钱,钱太多了一只手拿不住,王雪梅帮她分成了两摞,一手一摞。周桂兰的眼泪掉下来,滴在崭新的钞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转过身,看着李二牛,声音抖得厉害:“二牛,谢谢你。”
李二牛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怕她站不稳。“二婶,这是你应得的。猪场入股的分红,加上合作社的分红,还有你帮农场摘菜的钱,一分不少。明年会更多。”
周桂兰把钱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抱着钱走回人群里,边走边用袖子擦眼泪,擦了一道又一道,怎么都擦不干。旁边的人给她让路,有人说“二婶别哭了”,有人说“人家都笑你还哭”,有人说“让她哭吧,高兴的泪”。
王雪梅继续念名字。一个接一个的村民走上前来,签字,按手印,领钱。每个人领到的数额不一样,最多的拿了八万,最少的也有一万多。有的领了钱高兴得咧嘴笑,有的当场就哭了,有的是笑着笑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老陈头领了四万八,把钱举过头顶晃了晃,对着人群喊了一嗓子:“我老陈头种了一辈子地,头一回拿这么多分红!”旁边的人起哄让他请客,他说“请!今天都去我家喝酒!”
一个年轻人领了六万多,当场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杏花村合作社分红,感谢李哥!”发完之后手机响个不停,全是点赞和评论。他把手机举到李二牛面前让他看,“李哥你看,省城的朋友都说要来咱们村打工!”
李二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什么。
队伍里面有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她领了三万二,拿到钱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二牛,以前我说过你的坏话,说你是丧门星,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说完她弯下腰要给李二牛鞠躬,李二牛赶紧扶住她,说“婶子,过去的事别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女人直起腰,眼泪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想说谢谢,但嗓子堵住了,说不出来。她使劲点了点头,抱着钱走了。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大衣,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远远地看着农场门口的热闹场面。他叫李老四,以前在村里游手好闲,李二牛刚开始搞合作社的时候,他带头嘲笑过,说“一个丧门星能搞出什么名堂”。后来李二牛带着大家赚钱了,他还骂过,说“肯定是在骗人”。再后来,他看别人都富了,也想加入合作社,但李二牛说可以加入,他得按规矩来,要先把自己那块地种好,参加技术培训,他嫌麻烦,没干。
现在村里家家户户都在领分红,唯独他,什么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他看着那些抱着钱从农场门口走出来的村民,每一个脸上都带着笑,那些笑像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他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了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想起了每一次李二牛向他伸出橄榄枝的时候,他都把手缩了回去。
他转过身,沿着村路往回走了。背影很孤独,步子很沉,踩在水泥路上,一步一步的,像拖着很重的东西。穿过老槐树树荫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棵老树,树杈上的鸟窝还在,但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往里面扔石子是什么时候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拐进了自己那条巷子,消失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后面。
李秀英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握着那串佛珠。她没有去农场门口看分红,那边太吵了,她怕吵。但她坐在院子里,能听到那边的声音——扩音器里的喊名字声,村民们笑的声音,小孩跑的声音,偶尔有人放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她听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李二牛从外边走进来,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他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把白色的筋撕掉,一瓣一瓣地递给她。李秀英接过去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多,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妈,今年分红分了三百多万。”
李秀英点了点头,手里的佛珠拨了一颗。“你爸当年就想让村里富起来。他在的时候,天天念叨,说杏花村不能一直穷下去。他跑项目,求人,到处找门路,最后也没做成。”她停了一下,看着李二牛的侧脸,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你做到了。”
李二牛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母亲,自己从桌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嚼,很甜。
“妈,以后会更好。”他说。
李秀英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佛珠放下,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还是那么硬,扎手,但她摸得很慢,从额头摸到后脑勺,从后脑勺摸到脖子根。
“妈信。”她说。
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又开了几朵,是那棵从欧洲带回来的种子长出来的。颜色跟本地的月季不一样,是那种淡紫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白色,香味也淡一些,不是浓香,是清香,像雨后青草的味道。小野猪趴在月季花下面,闻着花香,打了几个喷嚏,把花粉喷得到处都是。
李二牛把桌上的葡萄皮和橘子皮拢到一块,用纸巾包好,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扔了。回来的时候看到小野猪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条腿蜷着,睡得很香。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肚子还是圆的,但很结实,肌肉在皮肤下面鼓着,不像以前那样全是肥肉。
小野猪被他摸醒了,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他,又闭上了。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好……日子……”
李二牛站起来,把手插进兜里,站在院墙根底下,看着那排月季花。阳光从西边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伸到院子中间的石桌上。石桌上散落着几颗花生,是刚才王雪梅剥了没吃完的,壳裂开,果仁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干了。
远处又传来一阵笑声,是农场门口那边,不知道谁又领了钱,笑得很响,连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李二牛听着那笑声,嘴角慢慢翘起来,脸上的表情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踏实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坐下来歇口气的笑。
他转过身,走到母亲身边,重新坐下来。李秀英闭着眼睛,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意地敲,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着什么。
数的是好日子。从今天开始,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