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林小婉的生日。她自己差点忘了。早上起来洗衣服的时候,王雪梅问她“今天几号”,她想了想说“二十五”,然后继续搓衣服,搓了两下才反应过来,手上的肥皂泡甩了一地。
但别人都记着。
李二牛从上个星期就开始张罗了。他让王雪梅去镇上订了一个蛋糕,两层的,上面用奶油写“生日快乐”四个字,还要了一包彩色蜡烛。王雪梅骑着电动车去镇上跑了两趟,第一趟没找到合适的蛋糕店,第二趟才在镇西头找到了一家新开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女人,说可以订做,但得提前三天。王雪梅算了算日子,正好赶得上。
马兰芳提前一天杀了一只老母鸡,褪了毛开了膛,用砂锅炖了一下午。炖到肉烂骨头酥,汤变成奶白色,香气从厨房飘到院子,从院子飘到村口。周桂兰路过的时候停下来闻了闻,问“炖啥呢这么香”,马兰芳说“给小婉过生日”,周桂兰“哦”了一声没再问,拄着拐杖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替我祝小婉生日快乐”。
苏晚晴在网上买了一本书,是林小婉念叨了好几个月的那本——《农庄规划与设计》,精装版,彩页,里面有很多国内外生态农场的案例和图纸。书寄到的时候包装得严严实实,苏晚晴拆开检查了一下,又用礼品纸重新包好,系了一条蓝色的丝带。
李秀英翻箱倒柜找了一上午,从一个旧樟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只手镯。银的,不粗,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时间久了氧化发黑,有些地方变成了暗黄色。她用牙膏擦了半天,擦亮了,银光闪闪的。她把镯子套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太松了,又取下来,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枕头底下。
傍晚的时候,林小婉把洗好的衣服晾完,正准备去厨房帮马兰芳做饭。王雪梅从屋里出来,拉着她的手说“你先别去厨房,来院子里坐一会儿”。林小婉被拉到院子中间的椅子上坐下,王雪梅说“你等着”,然后转身跑了。
林小婉不知道他们要干啥,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有点不知所措。小野猪从她脚边经过,嘴里叼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看到她坐在那里,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了,胡萝卜在地上拖出一道湿印子。
厨房的门关着,油烟机嗡嗡响,但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里面有人在忙。林小婉想过去帮忙,刚站起来,王雪梅就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把她按回椅子上。“你坐着,别动。”
过了几分钟,厨房的门开了。
李二牛端着一个大蛋糕从里面走出来。蛋糕是两层的,奶油是白色的,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字有点歪,但很认真。蛋糕上插了十几根彩色蜡烛,还没点,烛芯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他走得很慢,两只手端得很稳,蛋糕上面的奶油被风吹起了一点点波澜,但没有倒。王雪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打火机和切蛋糕的刀。马兰芳跟在最后面,围裙还没解,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李二牛走到林小婉面前,把蛋糕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他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嘴角带着笑,说了一句:“小婉,生日快乐。”
林小婉看着那个蛋糕,奶油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红色的果酱有点往下淌,蜡烛插得高低不齐,有几根歪了,奶油上面还粘着一根头发。但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像有人按了开关,一下子全红了。她用手捂住嘴,鼻子酸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终于没兜住,从眼角溢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你们都记得?”她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有点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当然记得。”李二牛从王雪梅手里拿过打火机,一根一根地点蜡烛。火苗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点了第一根,灭了,又点,又灭。他用手拢着火苗,等了等,等风小了再点。十几根蜡烛点完,用了快两分钟。点最后一根的时候,第一根已经烧掉了一小截,蜡油滴在奶油上,凝固成白色的小圆点。但没关系,全都亮着,黄澄澄的光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许个愿吧。”李二牛说。
林小婉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擦了擦眼泪,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烛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的,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鼻梁的侧面有一道淡淡的光晕。她许了很久,久到第一根蜡烛烧完了,灭了一根,她才睁开眼睛,低下头,把蜡烛吹灭了。一根接一根地吹,吹到最后一根的时候腮帮子都鼓酸了。大家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响,在这个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雪梅把那把长刀递给她,“来,你切第一刀。”林小婉接过刀,切了一下,奶油沾了一手,蛋糕切歪了,两层之间滑了一下,上层歪了,差点掉下来。王雪梅赶紧扶住,笑着说“没事没事,歪了好,歪了有福气”。她把蛋糕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分给大家。
苏晚晴把这几天一直藏在自己房间的那本书拿出来,双手递给林小婉。礼品纸是淡蓝色的,丝带是白色的,打了个蝴蝶结。“小婉,这是你一直想要的那本。生日快乐。”林小婉接过去,拆开包装纸,看到封面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晴,声音有点抖:“苏教授,这本书我找了好几个月,网上一直缺货。你怎么买到的?”
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我认识出版社的人。库存里最后一本,被我拿到了。”她说得很平淡,好像这件事不值一提,但林小婉看到书的扉页上写着几行字,是苏晚晴的笔迹——“给小婉,愿你的梦想像这座农场一样,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
林小婉把书抱在怀里,想说谢谢,但喉咙堵着,说不出来。她对苏晚晴笑了笑,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马兰芳把保温桶提过来,揭开盖子,鸡汤的热气一下子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汤是奶白色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红枣和枸杞在汤里上下沉浮,鸡肉已经炖脱骨了,用筷子一夹就散。“小婉,姐没什么好东西,鸡是自家养的,你多喝点汤。城里人讲究补胶原蛋白,咱不兴那个,咱喝汤,实实在在的。”
林小婉接过保温桶,低头喝了一口汤。烫的,烫得她吸了一口气,但没舍得吐出来,咽下去了。汤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暖到心里。
“谢谢马姐。”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马兰芳摆摆手,“别客气,你跟二牛好好过日子,姐就高兴。”
李秀英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她走到林小婉面前,把红布打开,露出里面那只银镯子。镯子被牙膏擦亮了,银光闪闪的,但仔细看能看出年代感——表面的纹路有些磨平了,接口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痕,用银焊补过,焊点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小婉,这是二牛他爸年轻时给我买的。”李秀英把镯子拿起来,拉起林小婉的左手,把镯子套了上去。镯子有点大,在林小婉细瘦的手腕上晃了一下,但卡在手腕最细的地方,刚好,不会掉下来。“我从二十岁戴到三十岁,后来那些年,被人关着,镯子也被收走了。等我回来,翻了好久才从箱子底下翻出来。有些旧了,你别嫌弃。”
林小婉看着手腕上的镯子,银光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白,镯子微微发烫,像是刚从李秀英手里接过来的时候,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用手指摸了摸镯子表面,那些磨平的纹路摸起来光滑得像镜子,接口处的焊点摸起来有一点凸起,不仔细感觉根本摸不到。
“阿姨,我一定好好保管。”林小婉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流了下来,滴在镯子上,滴在银色的表面,晕开一小片,又被风吹干了。
李秀英伸出手,帮她把眼泪擦了,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划了一下。“别哭,好日子还在后头。”
李二牛走过来,站在林小婉身边,握住她的手。左手,正好握着那只戴了镯子的手。他的手指碰到了镯子,冰凉的,光滑的,但他的手是热的,热得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红薯。他把她的手连同镯子一起握在手心里,拇指在镯子上慢慢转了一圈,感受着那些磨平的纹路和那道细细的焊点。
王雪梅把切好的蛋糕递给大家,每人一块。她自己的那块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角,她用舌头舔了一下,舔掉了。苏晚晴的那块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地咬着,嚼得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马兰芳直接把蛋糕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嚼了几下咽了,说了句“甜的”。李秀英只吃了一口,把剩下的放在桌上,说不爱吃甜的,但她看着别人吃,脸上的笑一直没散过。
小野猪在桌子底下转来转去,鼻子朝着地上掉落的蛋糕屑使劲嗅。林小婉蹲下来,掰了一小块蛋糕递到它嘴边。它闻了闻,舔了一下,奶油糊了一鼻子,然后一口叼走,缩到桌子最里面嚼去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缺了一小块,但光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月季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灰色,花瓣边缘微微发亮,像涂了一层霜。远处有人家放起了烟花,一朵,两朵,三朵,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烟花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
林小婉靠在李二牛肩上,左手放在他手心里,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低头看了看那只镯子,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转不动,李二牛的手握得太紧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看了看手中的书,看了看蛋糕上还没烧完的半截蜡烛,蜡油凝固在奶油上,像一朵白色的花。
她把脸埋进李二牛的肩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泥土、月季、淡淡的烟熏味,还有一点点蛋糕的奶香。这是她闻过的最好的味道。
烟花又响了一声,比刚才近了些,红的,在头顶炸开,碎屑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月季花的花瓣上,沙沙的,像下雨。
王雪梅把蛋糕盒折好,塞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奶油渣,“走吧走吧,都进去吧,外面凉了。”马兰芳端着空了的保温桶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李二牛和林小婉还坐在那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贴得很紧。
她笑了一下,推门进了厨房,灯亮了,又从窗户里透出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
苏晚晴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那本书的包装纸叠好,夹在腋下,转身往实验室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站在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前面,低头看了看那棵从欧洲带回来的月季。它已经长到半人高了,开了三四朵花,淡紫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白。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颤了一下,弹回来,又颤了一下。
实验室的门开了,灯亮了,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低着头,坐在桌前,翻开了什么本子,笔尖刷刷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蛐蛐的叫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李二牛还握着林小婉的手,镯子在他手心里,温热的,像一颗跳动缓慢的心脏。
林小婉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李二牛帮她把手腕上歪了的镯子转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