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定在了一个月后,农历二月十八,黄历上说是宜嫁娶的好日子。李二牛不懂这些,是周桂兰翻着老黄历挑的,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翻到二月十八那页,指着上面一行小字说“诸事皆宜”,李二牛说“行,就这天”。
婚庆公司是从县城请的,老板姓郑,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说话利索,办事也利索。她带着一个小本子来农场跟李二牛谈方案,问了一堆问题——什么风格、多少桌、要不要车队、司仪要男的女的。李二牛被问得头大,最后说了一句“你看着办,热闹就行”。郑老板笑了,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说“行,那我给你设计一个热热闹闹的乡村婚礼”。
王雪梅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沓红纸和一支笔,在写喜帖。喜帖是定制的,大红色,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打开来左边写邀请人的名字,右边写时间和地点。她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李二牛把要请的人的名单给她,她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了核对一遍,怕漏了谁。
“林镇长一张,许曼文一张,艾米丽也要寄一张吧?”她抬起头问。
李二牛想了想,“寄,虽然是外国人,但人家帮了大忙。写英文的,让苏晚晴帮你翻译。”
苏晚晴从实验室探出头来,说了一句“我来写”,又缩回去了。
林小婉在屋里试婚纱。婚纱是苏晚晴从省城带回来的,白色的,长拖尾,上身是蕾丝的,裙摆上绣着细细的银色丝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站在穿衣镜前面,王雪梅蹲在她身后帮她理裙摆,把皱褶的地方抻平。林小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穿着白纱的女人真的是她。
王雪梅站起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下,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一句话:“真漂亮。二牛看了一定傻眼。”
林小婉的脸红了,红得像院墙根底下那棵月季开的花。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钻石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摸了摸裙摆上的银丝线,指尖顺着纹路慢慢滑过去。
马兰芳在厨房里列菜单。她拿了一个新本子,封面上写着“婚宴菜单”四个字,是她让周桂兰帮她写的。她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叨着:“红烧肉要的吧,清炖鸡要的吧,糖醋鱼要的吧,四喜丸子要的吧……”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有些字不会写,用圈圈代替,但她自己认得。她算了算,八个凉菜,十个热菜,一个汤,一个甜品,总共二十道。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拍了拍,放在灶台上,开始杀鸡。今天杀的是十只鸡,明天杀十只鸭,后天杀鱼,她说食材要新鲜,不能提前太久准备。
周桂兰带着几个妇女在农场院子里布置。她们从镇上买了两大箱红灯笼,大的小的都有,大的挂在院门口,小的挂在院墙根底下的树枝上。周桂兰站在梯子上面,一只手扶着梯子,另一只手把灯笼挂上去,挂歪了,下面的人喊“往左往左”,她往左挪了挪,又喊“往右往右”,她不耐烦了,说“你们到底往左还是往右”,下面的人笑了,她也笑了。灯笼挂好了,一通电,院子一下子亮堂了,红彤彤的,像个新房子。喜字也贴了,大门上贴一张,屋门上贴一张,窗户上贴一张,连小野猪的窝上都贴了一个小小的喜字,是小野猪自己叼着递过去的,也不知道它懂不懂什么意思。
李二牛在院子里接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有的是打电话来确认日期的,有的是要提前送红包的,有的是问要不要帮忙的。他的手机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电量从一百掉到三十,插上充电宝继续打。他打完一个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看着院子里红彤彤的灯笼,嘴角慢慢翘起来。
林小婉从屋里走出来,婚纱还没脱,裙摆拖在地上,王雪梅在后面帮她提着。她走到院子里,站在李二牛面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整个人照得像在发光。李二牛看着她,愣了三秒钟,嘴张着,眼睛一眨不眨。王雪梅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说“我说什么来着,傻眼了吧”。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林小婉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婚纱的袖子,蕾丝的,摸上去有点扎手,但他觉得这是他摸过的最好的料子。
“好看。”他说,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点哑。
林小婉低下头,笑了,脸红得像灯笼。
“你就只会说这两个字?”王雪梅在后面喊。
李二牛想了想,又说了一遍:“真好看。”
王雪梅翻了个白眼,马兰芳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笑得刀都拿不稳了,差点切到手。小野猪从窝里钻出来,嘴里叼着那个小小的喜字,跑到李二牛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摇得飞快。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兴奋得很——“好看!好看!”它学着李二牛的话,但学得不太像,意识里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意思到了。
晚上,所有筹备工作都告一段落了。王雪梅把写好的喜帖摞在一起,用橡皮筋箍好,放在桌上,明天一早去镇上寄。马兰芳把杀好的鸡鸭放进冰柜,冻得硬邦邦的,等着过几天再拿出来炖。周桂兰带着妇女们撤了梯子,把剩下的灯笼和喜字收好,预备不够的时候再添。苏晚晴把翻译好的英文喜帖放在王雪梅那沓喜帖上面,信封上写着艾米丽的地址,字迹清秀工整。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红灯笼还亮着,把整个院子照得红彤彤的,像披了一层红色的纱。喜字白底红字,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大门的那个最大,贴得端端正正,两边的门框上还贴了一副对联——“喜结良缘,百年好合”,是周桂兰找人写的,字是楷书,笔力遒劲。
李二牛和林小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两个人挨得很近,石凳不大,两个人坐有点挤,但谁都没说要换地方。李二牛的手搭在林小婉肩上,林小婉的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看着院子里的红灯笼,谁都没说话。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红扑扑的,像喝醉了酒。
“紧张吗?”李二牛问。
林小婉想了想,点了点头:“有点。你呢?”
“我也是。”李二牛说,说完笑了,笑得有点傻,但很真。
林小婉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无名指上的钻戒在红灯笼的光里变成了淡红色,像一颗小小的红豆。她用手指在他手心里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慢,像在描一个什么形状。
李秀英站在屋门口,没有出去。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看着他们靠在一起的身影,看着满院子的红灯笼和喜字,看着小野猪趴在石凳旁边打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的纹路。
她转身走回屋里,走到桌边,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李二牛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她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照片里的李二牛六岁,穿着一件打补丁的衣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她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放回抽屉里。她的手指在抽屉边沿上停了一下,指腹在木头边缘慢慢划过去,感受到那些细小的木纹,有的凸起,有的凹下去,像时间的纹路。
她关上了抽屉,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窗外的红灯笼还亮着,把窗户玻璃照得通红,透过玻璃能看到院子里那两个人的剪影,紧紧挨在一起,一动不动的。
她躺下来,枕在枕头上,侧过身,看着窗户上那两个人的影子。她伸出手,手指在虚空中摸了摸那个影子,摸的是那个矮一点、瘦一点的影子——林小婉的。她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下,又缩回来了,放在胸口,掌心贴着心脏的位置,感受着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老李,”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儿子要结婚了。媳妇好看,人也好。你放心。”
窗户外面传来一声小野猪的哼唧,然后是李二牛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接着是林小婉的笑声,银铃似的,脆生生的,跟李二牛的笑声混在一起,一个低沉一个清脆,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
红灯笼的光在窗玻璃上微微晃了一下,风吹的,外面的月季花也跟着晃了一下,花瓣边缘的露珠抖落了,滴在下面的叶子上,啪嗒一声,很轻,被笑声盖住了,没人听见。
李秀英闭上了眼睛,嘴角还翘着。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敲了两下,像在打节拍,又像在数着什么。数的是什么,她自己知道。
是日子。好日子,从明天开始,一天一天地数,数也数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