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八,天还没亮,农场就热闹起来了。
王雪梅四点就起了床,把院子里昨天没收拾完的零碎归置了一遍,又把喜糖装盘,一盘一盘地摆好。马兰芳三点就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的火没灭过,大锅小锅一起烧,热气把厨房的窗户糊得看不见外面。周桂兰带着几个妇女在院子里铺红地毯,从院门口一直铺到台子前面,红毯两边摆着花篮,花篮里的百合还带着露水。
李二牛站在屋里穿西装。西装是林远山陪他去县城买的,藏青色,三件套,穿上以后整个人精神了一大截。他对着镜子打了三次领带,每次都打歪,最后是林远山帮他打的。林远山手指虽然粗,但打领带的手艺还行,打完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别紧张”。
“林叔,我没紧张。”李二牛说这话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林小婉在另一间屋里化妆。苏晚晴帮她化的,她学过化妆吗?没有。但她在网上看了三天教程,提前在脸上练了两遍,今天正式上手,画得还不错。林小婉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感觉苏晚晴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点着,凉凉的,有点痒。她睁开眼,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白了,眉毛黑了,嘴唇红了,像换了一个人。王雪梅站在旁边帮她做头发,把头发盘起来,用发卡别住,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李二牛送她的那枚钻戒,今天她戴着它结婚,左手无名指,戴得端端正正。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村民们都来了,有的全家出动,穿得像过年一样。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拿着气球和彩带。老陈头把那面鼓又搬出来了,放在院子角落,咚咚咚地敲,节奏欢快,震得人心跳也跟着加速。
苏晚晴站在台子上试话筒。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化了淡妆,罕见地没有穿白大褂。她对着话筒“喂”了两声,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在院子里回荡。她把话筒放下,推了推眼镜,深呼吸了一下。她紧张,比做实验还紧张。
上午十点,婚礼正式开始。
苏晚晴拿起话筒,走到台子中央。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红灯笼在阳光下变成了橙色,红地毯红得发亮,花篮里的百合花白得像雪。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个好日子。”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比平时大了很多,但她很快调整了音量,恢复到温和的语调。“李二牛先生和林小婉女士的婚礼,现在开始。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新郎入场。”
李二牛从屋里走出来。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站到了台子上,面对着大家。藏青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很合身,但他不太自在,扯了扯领带,又想起林远山教他的——不要扯,越扯越紧。他把手放下,站直了,目光看向院门口。
音乐响了,不是那种交响乐,是唢呐和二胡,周桂兰找来的村里老艺人,吹的是《百鸟朝凤》,热闹,喜庆,听着就想笑。
林小婉出现了。
她挽着林远山的手臂,从院门口走了进来。婚纱的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裙摆拖在地上,被风吹起来一点点,又落下去。头上的白纱遮住了半张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泪光,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红地毯上的花瓣被她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像走在云上。
林远山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挺得很直,但嘴角在微微发抖。他握着自己女儿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飞走的东西。他看着前面的台子,看着站在台上的李二牛,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李二牛看着林小婉向他走来,心跳快得像打鼓。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在村委会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扎着马尾,问他“你是李二牛吗”。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姑娘会变成他的妻子。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白纱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她脸上的轮廓,鼻子,嘴唇,下巴。
林远山把林小婉带到了台前,站定。他转过身,看着李二牛,把林小婉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双手握住,然后放在了李二牛的手上。他的手在抖,李二牛的手也在抖,两只发抖的手把林小婉那只纤细的手夹在中间。
“二牛,”林远山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要好好对小婉。她妈走得早,是我一手把她带大的。我把她交给你了,你要对得起她。”
李二牛握着林小婉的手,看着林远山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是那种忍着没让掉下来的红。
“林叔,我会的。”李二牛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远山点了点头,退到了一旁,在第一排坐下了。他坐下以后才伸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快,擦完就把手放下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周桂兰坐在他旁边,看到了,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没用。
林小婉站在李二牛旁边,两个人面对面。苏晚晴拿着话筒,看着他们,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笑。
“李二牛先生,你愿意娶林小婉女士为妻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都爱她、尊重她、保护她,直到永远?”
苏晚晴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温柔了很多,像是从另一个地方借来的声音。李二牛看着林小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泪里有光,光里有他。
“我愿意。”他说。三个字,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苏晚晴转向林小婉,问了同样的问题。
林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但她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让人听得真真切切。
“我愿意。”
王雪梅站在伴娘的位置上,手里的捧花差点掉了。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下,又流了,又擦,干脆不擦了,眼泪挂在脸上,但她笑着,笑得比谁都开心。
两个人交换戒指。李二牛从王雪梅手里接过那枚女戒,铂金的,上面镶着一颗小钻石,跟求婚那枚是一对。他捏着戒指,手还在抖,往林小婉手指上套的时候,套了好几下才套进去。林小婉给他戴戒指的时候手也在抖,但比他稳一些,一下就戴进去了。
苏晚晴宣布他们正式结为夫妻。李二牛掀开林小婉的头纱,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不是嘴,是额头,很轻,像蜻蜓点水。林小婉抬起头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笑得很用力,嘴角翘得高高的,露出两排白牙齿。王雪梅在下面喊“亲嘴亲嘴”,大家跟着起哄,李二牛脸红了,又弯下腰,这次亲的是嘴,很短,碰了一下就分开了。掌声响起来,从稀稀拉拉变成噼里啪啦,老陈头的鼓也敲起来了,咚咚咚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李秀英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纸巾,眼泪早就把纸巾浸湿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她的眼泪不是哭,是高兴,是那种等了太多年终于等到了的解脱。周桂兰递给她一张新纸巾,她接过去,捏在手心里,没擦,另一只手伸出去,握住了李二牛的手。李二牛刚跟林小婉交换完戒指,手还是热的,被母亲握住,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妈,你儿子结婚了。”他说。
李秀英点了点头,嘴巴张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好好好,好。”连说了四个好,最后一个“好”字带着哭腔,但她是笑着说的。
婚宴开始了。
马兰芳从厨房里端出第一道菜的时候,所有人都鼓了掌。她端着一个大托盘,盘子上是四喜丸子,每个丸子有拳头大,炸得金黄,浇了酱红色的汁,撒了葱花。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围裙上全是油,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开席了开席了!大家吃好喝好!”
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红烧肉、清炖鸡、糖醋鱼、梅菜扣肉、蒜蓉大虾、清蒸鲈鱼、干煸豆角、酸辣土豆丝、凉拌三丝、油炸花生米,还有一大盆猪蹄汤,汤炖了整整一天,白得像牛奶,上面飘着几颗红枣。二十道菜,摆了满满三桌,盘子摞盘子,有些盘子放在桌子的边角上,筷子一伸差点碰掉,但没人介意,大家都忙着吃,忙着喝,忙着笑。
李二牛带着林小婉一桌一桌地敬酒。他手里拿着一个酒杯,杯子里是白开水,王雪梅特意交代的,说他不能喝酒,喝了就倒,倒了就没法洞房了。林小婉的杯子里也是白开水,但她每桌都端着杯子笑,笑得很甜,甜得像她杯子里的白开水兑了蜜。
王雪梅那一桌,她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李二牛,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哭。“二牛,祝你们幸福。”她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但咧嘴的时候是笑着的。苏晚晴端着茶杯站起来,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白头偕老”,然后喝了一口茶,又坐下去了,坐下以后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笑容直到婚礼结束都没散。
马兰芳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端着刚出锅的一盘菜,但她顾不上放菜,先端起酒杯冲李二牛喊了一嗓子:“二牛,早生贵子!”喊完之后菜差点凉了,她赶紧把菜放到桌上,又跑回厨房了。
小野猪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它今天脖子上系了一个红色的蝴蝶结,是王雪梅给它系的,系的时候它很不配合,扭来扭去,但系好了以后它就不动了,大概也觉得好看。它在桌底下找到了好几块骨头,鸡骨头、猪骨头、鱼骨头,全被它叼到角落里啃,骨头被咬得咯吱咯吱响,尾巴一直没停过,摇得像上了发条。
李二牛和林小婉终于敬完了最后一桌,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红灯笼在这样的光里变成了深红色,像一堆燃烧的炭。林小婉靠在李二牛肩上,婚纱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摊化了的雪。李二牛的手搭在她腰上,领带已经被他扯松了,西装扣子也解开了,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邋遢,反而有一种放松的、自在的好看。
院子里的笑声、碰杯声、老陈头的鼓声、马兰芳在厨房里炒菜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的,听得人心里热乎。孩子们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手里没吃完的糖果黏糊糊的,沾在手上、脸上、衣服上,但他们不在乎,继续跑,继续笑。
李秀英还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那团湿透了的纸巾。她没有去吃饭,也不饿,就坐在那里,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红灯笼,看着喜字,看着儿子和儿媳妇靠在一起的背影。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没有节奏,就是随意地敲,像在给什么打着拍子。
李二牛转过身,看到母亲还坐在那里,走过去,蹲下来,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但很热,热得像个暖炉。
“妈,吃饭去。”
“不饿,”李秀英说,另一只手伸过来,摸着他的脸,手指在他颧骨上慢慢划了一下,“妈高兴,不饿。”
厨房里传来马兰芳的一声吆喝:“最后一个菜!红烧鲤鱼!年年有余!”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锅里的油还在滋啦滋啦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