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天,李二牛还在睡着,林小婉就醒了。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脸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像一头冬眠的熊。她看了好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他动了动,没醒。
早饭的时候,李二牛忽然说了一句:“去省城玩几天吧。”
林小婉正喝粥,勺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王雪梅端着咸菜从厨房出来,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扔了。苏晚晴从实验室探出头,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李秀英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嘴角是翘着的。
“你们去,好好玩。”李秀英说,“农场有人看着,不用担心。”
苏晚晴放下手中的数据报告,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来拍了拍手:“你们放心去。技术上的事我盯着,管理上的事雪梅盯着,出不了岔子。”王雪梅在旁边猛点头,点得头发都散了,马尾辫歪到一边去了,她也不管。
小野猪在桌子底下咬住了李二牛的裤腿,脑海中传来一道意识,急切的,像怕被落下——“我也去!”李二牛低头看了看它,它仰着脑袋,黑溜溜的眼睛里全是期盼,脖子往前伸着,整个身体呈现一种随时准备冲刺的姿势。
“行,带你去。”李二牛说。
小野猪原地转了三圈,转得厨房门口那些正在啄米的小鸡都吓飞了。
下午,三个人——不,两个人加一头猪——到了省城。李二牛背着一个双肩包,林小婉拖着一个行李箱,小野猪脖子上系着一条红绳,红绳上挂着一个小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引得路人侧目,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这猪好可爱”,小野猪听到“可爱”两个字,尾巴摇得更欢了。
酒店是许曼文帮忙订的,在市中心,窗户正对着那条贯穿省城的大河。林小婉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游船慢慢开过去,船上的游客在拍照。她转过身,李二牛蹲在地上正打开行李箱,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她的衣服、他的衣服、小野猪的毯子。他拿东西的动作还是那样,粗手笨脚的,把叠好的衣服弄皱了好几次。
“二牛,”林小婉叫他。
“嗯?”
“过来。”
李二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他能闻到她的头发上有一股花香,是洗发水的味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他的手搭在她背上,手掌很大,几乎盖住了她整个后背。
“开心吗?”他问。
“嗯。”
窗外的河面上有一只白鹭飞过去,翅膀张开,白得像一朵会动的云。
第二天上午,林小婉拉着李二牛去逛街。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陪女人逛街,比种地还累。林小婉进了一家店又一家店,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每次出来都要问他“好看吗”,他都说“好看”,林小婉说“你都没有认真看”,他说“我看了,真的好看”。林小婉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照镜子,眼角是带着笑的。
在一家男装店里,林小婉挑了几件衣服,塞到李二牛手里,把他推进试衣间。他换了一件出来,林小婉摇头,换第二件,林小婉点头,换第三件,林小婉眼睛亮了。她看了看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有点大,她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就不犹豫了。
“买。”她说。
李二牛看了一眼价格,说“太贵了”,林小婉已经掏出手机扫码了,动作快得像苏晚晴做实验——精准、果断、不容置疑。
“我出钱。”她说,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二牛站在那,手里拿着那件新衣服,看着林小婉对着手机屏幕输入的背影,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酸酸的,甜甜的,像吃了一口没熟透的杏子。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林小婉的身体一僵,然后软下来,靠在,他身上,手机还在手里,屏幕上显示付款成功。
“下次我买。”李二牛说。
“好。”林小婉说,但她知道他下次还是会说“太贵了”,然后她还是会说“我出钱”,然后他还会从后面抱住她。这个流程,大概会持续一辈子。
下午他们去了省城最大的农贸市场。李二牛不是来买菜的,是想看看自己的菜卖得怎么样。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肉的、卖鱼的、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李二牛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但还是被认出来了。
“李老板!”一个胖胖的摊主从摊位后面绕出来,热情得像见了亲兄弟,“你的西红柿又断货了!能不能多供点?”他的摊位前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杏花村生态农场直供”,西红柿已经卖完了,只剩下几盒草莓。胖摊主拿起一盒草莓塞到李二牛手里,说是送的新婚礼物,他昨天刚听说的。李二牛推辞了一下,收了,把草莓递给林小婉。林小婉打开盒子,拿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汁水多,她眯着眼睛笑了。
另一个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用发网兜住,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她认出李二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拉着他的手说“你种的菜太好卖了,我每天早上六点就来抢货,晚一点就没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旁边几个摊主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说着杏花村的菜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抢手,李二牛被围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林小婉站在旁边,听到那些夸他的、谢他的话,心里头比吃了草莓还甜。
从市场出来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林小婉挽着李二牛的胳膊,小野猪走在前面,铃铛叮叮当的。街上人很多,都是下班回家的,步子匆匆的。李二牛的步子不匆匆,走得慢,林小婉也跟着他慢。
晚上,许曼文在省城最好的饭店请他们吃饭。饭店在顶楼,窗户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像星星落在地上,车灯串成一条一条的光河,在城市里流淌。许曼文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她端起酒杯,对着李二牛和林小婉,说了句“祝贺你们新婚”,然后一口闷了——不是白开水,是真酒。
“谢谢表姐。”林小婉说,声音甜甜的,像她草莓。
许曼文放下酒杯,看着李二牛,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认真。她伸手拍了拍李二牛的肩膀,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轻,但每一下都拍得很实在。
“二牛,你以后要对我表妹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她从小就命不好,她妈走得早,我爸也不怎么管她。现在她嫁给你了,你就是她的依靠。你要是欺负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李二牛站起来,端起面前的酒杯——这次不是白开水,是真的酒。他双手端着,朝许曼文举了举,说了一句“许姐,你放心。”然后一仰头,把酒全喝了。辣,辣得他直皱眉,但他没咳嗽,咽下去了。
林小婉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是湿的,出了一层细汗。
蜜月只有三天,不长,但够了。第三天下午,他们回了村。
车子停在农场门口的时候,王雪梅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旧工作服,围裙上还有洗不掉的酱油印子,马尾扎得高高,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大概是正在做饭听到车声响就跑出来了。
“玩得开心吗?”她问,声音很大,但眼神很暖,嘴角的笑是发自内心的。
“开心。”林小婉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给王雪梅买的礼物——一条真丝围巾,深蓝色的,许曼文帮她选的。她把围巾围在王雪梅脖子上,王雪梅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围巾软得像水,手指摸上去滑溜溜的。
“这是真丝的?”王雪梅问。
“嗯。”林小婉帮她把围巾整了整,把垂下来的两边塞进她围裙领子里,“你以后出门的时候围着,好看。”
王雪梅吸了吸鼻子,眼眶红了一下马上就收了。她在围巾,上摸了摸,又摸了摸,然后把手缩回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二牛呢?”
李二牛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行李箱和小野猪。小野猪在车上睡了一路,刚醒,还迷糊着,被李二牛提着后颈皮,四条腿耷拉着,铃铛叮当响。
“下次带你一起去。”李二牛说。
王雪梅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一下,但这次她没让眼泪出来。她转过身,锅铲在空中挥了一下,说了一句:“进来吃饭,马兰芳炖了排骨。”然后快步走回了厨房,锅铲在手里攥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怕丢的东西。
李二牛笑了笑,拉着林小婉的手,跟着她走进了院子。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又开了几朵,阳光刚好照在花瓣上,红的、粉的、淡紫色的,一,朵朵都亮闪闪的。
小野猪从李二牛手里挣下来,铃铛叮叮当当地跑进了院子,跑到那棵月季下面,趴下,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它脖子上的红绳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红绳在月光快要升起来的暮色里,还是那么红,红得像那天婚礼上满院子挂着的灯笼。
王雪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锅铲还在手里,喊了一句:“排骨好了,快来端!”声音大得村口的狗又叫了。
李二牛把行李箱放下,走进厨房,从王雪梅手里接过那盆排骨,热气扑在脸上,香味钻进鼻子里。他端着盆走出来,林小婉跟在后面拿着碗筷,两个人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夕阳刚好落下去了,最后一抹光从院墙上滑走,溜到了山的那一边。
红灯笼还没挂,但王雪梅已经把那串旧的从库房里翻出来了,等着过两天挂上去。她说,日子不能断了喜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