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来的第三天早上,李二牛发现小野猪不见了。它平时每天早上都会趴在厨房门口等吃的,鼻子塞在门缝里,呼哧呼哧地往里吹气,马兰芳不开门它就不走。今天厨房门口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圈昨晚留下的爪印。
“小野猪呢?”李二牛端着粥碗问。
王雪梅从鸡窝那边探出头来:“早上就没见着,可能又跑后山野去了。”
林小婉往小野猪的窝里看了一眼,那条破毯子还在,上面放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是小野猪昨天晚上藏的口粮。她把毯子叠了叠,放好,说了一句“它会回来的,没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李二牛在大棚里看菜苗,听到院门口传来一阵动静——不是平时小野猪自个儿跑回来的那种动静,是那种热闹的、杂乱的、带着各种声音的动静。铃铛在叮叮当当地响,还有别的哼哼声,不止一个,是好几个。
他放下手里的苗,走出大棚,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小野猪走在最前面,脖子上那条红绳还在,铃铛叮叮当当的,尾巴翘得老高,步伐是那种趾高气扬的、带着几分炫耀的步伐。它身后跟着一只母野猪,毛色比它浅一些,偏灰色,身形比他小一圈,走路的姿态很温顺,低着头,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小野猪的屁股。在母野猪的身后,跟着四只小猪崽。
四只。毛茸茸的,巴掌大,身上是深褐色带浅黄色的条纹,像穿了迷彩服。它们的腿还短,走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停一下,走几步停一下,有一只走歪了,跑到了路边的草丛里,母野猪回头哼了一声,那只小猪崽赶紧跑回来,钻到母野猪肚子底下去了。
李二牛站在那,嘴巴张着,手里的菜苗从指缝间滑了下去,掉在地上,根朝上,叶子朝下,他都没注意。
王雪梅从厨房里端着盆出来倒水,盆里的水还没泼出去,看到这一幕,盆差点飞了。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能传到隔壁村去:“天哪!小野猪带回来一大家子!”
林小婉从办公室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跑到院门口一看,手里的账本合上了,然后她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李二牛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开心,不是惊喜,是那种看到世界上最可爱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毫无抵抗力的一塌糊涂的柔软。她蹲下来,朝那些小猪崽伸出手。
四只小猪崽缩在母野猪肚子底下,不敢出来。最小的那只探出脑袋看了看林小婉,又缩回去了。小野猪走到林小婉面前,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指,然后转过身,对着那四只小猪崽哼了几声,声音不大,但很有威严,像是在说“出来,叫阿姨”。四只小猪崽犹豫了一下,一只一只地从母野猪肚子底下钻出来,排成一排,站在林小婉面前,仰着头看她。它们的眼睛黑溜溜的,跟小野猪一模一样。
林小婉抱起最前面那只,最小的那只。小猪崽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鼻子抽了抽,在她手心里找吃的,没找到,哼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奶声奶气的。
“好可爱。”林小婉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她把小猪崽举到李二牛面前,“你看,多像小野猪小时候。”
李二牛低头看了看那只小猪崽,又看了看蹲在一边、尾巴翘得老高、一脸得意的小野猪。小野猪的脑袋里传来一道意识,不是以前那种模模糊糊的、断断续续的,而是完整的、清晰的、带着一种成年雄性动物特有的沉稳和骄傲——“我的……家人。”
李二牛笑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野猪的脑袋,毛还是那么扎手,但它的脑袋比以前更大了,更硬了,像一个长满了刺的铁疙瘩。
“行,你们一家都住下。”李二牛说,“农场养得起。”
小野猪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然后转过身,跑到母野猪身边,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脖子。母野猪低下头,两只野猪的鼻子碰在一起,蹭了蹭。然后小野猪开始在院子里跑,跑一圈,停下来看看,再跑一圈,像是在给母野猪介绍新家——这是厨房,这是菜地,这是月季花,这是李二牛,这是林小婉,这是王雪梅,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总说我们是吃货,但其实她心软。母野猪跟在后头,走得不快,但很稳,像个贤惠的妻子在收拾丈夫留下的残局。
四只小猪崽在院子里撒欢。它们跑得不快,但很欢,你追我赶,从院墙根底下跑到菜地边,从菜地边跑到厨房门口。有一只钻进了月季花丛里,被刺扎了一下,哼叫着跑出来,鼻子上沾了一片花瓣。另一只跑到了王雪梅脚边,用鼻子拱她的脚踝,王雪梅低头看了看,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猪崽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差点没抱住。
“又多了一群吃货。”王雪梅说,语气是嫌弃的,但她的手在轻轻拍着小猪崽的背,动作温柔得不像她。
苏晚晴从实验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到院子里多了四只毛茸茸的小东西,推了推眼镜,站在原地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回实验室,拿了一台相机出来。她蹲下来,对着那些小猪崽拍了好几张照片,拍完翻看,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光线不好,又调了一下参数,继续拍。小野猪跑过来,对着镜头摆了个姿势,苏晚晴按下快门,拍了它一张正面照。它满意了,跑回去找老婆孩子了。
下午,李二牛在院墙根底下给小野猪一家搭了一个新窝。旧窝太小了,住不下五头猪。他用木板钉了一个大箱子,里面铺了厚厚的稻草,上面盖了一层旧棉被,箱子的开口朝南,能晒到太阳。母野猪先钻进去试了试,在里面转了两圈,出来,对着小野猪哼了一声,意思是“还行”。小野猪进去看了看,出来,对着李二牛摇了摇尾巴。
四只小猪崽挤在窝门口,你拱我我拱你,谁都不先进去。最后是最小的那只被挤了进去,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在里面排成一排,挤在一起,眼睛闭上了,尾巴还在动,过了一会儿尾巴也不动了,睡着了。
晚上,李二牛和林小婉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院墙根底下那个新搭的猪窝。窝里透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猪崽在翻身,偶尔有一声细细的哼哼,像是在做梦。月光从天上照下来,把猪窝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木板上的木纹一根一根的,清晰得像刻出来的。
李二牛看着那个猪窝,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
“小野猪都有老婆孩子了。”他说。
林小婉靠在他肩上,也笑了。她的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扣得很紧。她的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正好落在了她的手上。
“你也一样。”林小婉说。
李二牛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握紧了,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摩挲着,感受着她皮肤的柔软和戒指的坚硬。他低下头,看到她手腕上那只银镯子,李秀英送的那只,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光,镯子表面那些磨平的花纹已经看得不太清楚了,但那道细细的焊点还在,像一道疤痕,又像一条河流的源头。
猪窝里又传来一声哼哼,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安静了。
小野猪从窝里钻出来,走到月季花下面,抬起头看着月亮。它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窝里,钻进去,再也没有出来。铃铛在它转身的时候响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很远。
林小婉把头从李二牛肩上抬起来,看着他的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鼻梁高挺,下巴的线条干净,眼睛里有星星的反光。她伸出手,手指顺着他的眉骨慢慢划过去,从眉头划到眉尾,又从眉尾划回来。
“二牛。”
“嗯。”
“你什么时候也当爸爸?”
李二牛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林小婉的头发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快了吧。”
林小婉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甜,甜得像农场里熟透了的草莓。她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手掌贴着肚子,指尖微微弯曲,像是在感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感受,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猪窝里传来一声小猪崽的梦呓,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地里冒出第一棵芽的声音。
李二牛把林小婉的手从她肚子上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合起来,把她的手包在中间。他的手大,她的手小,完全包住了,只露出几根指尖。他低下头,在她的指尖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上。
月光从院墙上滑过去,滑到月季花上,滑到猪窝上,滑到厨房的屋顶上,最后滑到了山的那一边。天边有一颗流星划过,很亮,很快,一闪就没了,快得让人来不及许愿。但不需要许愿了,该有的都有了,不该有的也都有了,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口呼吸都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