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头露出了一线鱼肚白。李二牛睁开眼,没有赖床,坐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最后一颗扣完,他拍了拍衣领,站到窗前,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不刺眼,柔柔的,像一层薄纱铺在地板上。远处的大棚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白茫茫的塑料膜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像大地在呼吸。院墙根底下那排月季已经开了大半,红的粉的淡紫的,在晨光里颜色还不太分明,但轮廓很清楚。小野猪一家已经醒了,四只小猪崽在窝门口挤成一团,你拱我我拱你,母野猪站在旁边看着它们,小野猪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两只前腿上,铃铛歪到了一边,还没睡醒。
李二牛推开门走出去,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从鼻子凉到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他站在院子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厨房的灯亮了。马兰芳已经在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蒸汽从窗户缝里挤出来,白花花的。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围裙,头发塞进帽子里,动作比平时还利索,切菜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咚咚咚的,节奏快得像在打鼓。
王雪梅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锄头和铁锹,肩上扛着一卷塑料薄膜,走路的时候薄膜晃动,差点撞到门框上。她把农具靠在院墙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了看天。东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红色,太阳快出来了。
“今天种新品种?”她问。
李二牛点了点头:“西边那二十亩,全种上。西红柿、草莓、蓝莓,分三块。苏晚晴说土壤条件够了,可以种了。”
王雪梅把锄头拿起来掂了掂,锄柄上的油漆磨掉了大半,木头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但很结实。“这锄头跟了我三年了,今天再去地里啃啃土。”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晚晴从实验室里出来,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记录本和几支笔,眼镜推在鼻梁上。她走到李二牛面前,翻开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据,每一页都贴了标签,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种子我已经分好类了,按品种和地块编号,你到时候按标记种就行。”她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土壤的pH值、有机质含量、微生物活性,全都达标。这块地养了三年,可以了。”
三年。李二牛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三年前,这块地还是荒的,草比人高,石头比草多。现在它变成了全村的“金土地”,种啥成啥,省里的专家来了都说没见过这么好的土壤。这三年,他没白干,苏晚晴没白干,所有人没白干。
院门口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马兰芳开着那辆蓝色的三轮车从村口拐进来,车上装满了编织袋,袋子里是她猪场产的有机肥。她把车停在院门口,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二牛,二十袋够不够?不够我下午再拉一趟。”她的嗓门还是一样大,但声音里带着一种少有的沉稳,不慌不忙的。
“够了,马姐。”
马兰芳走到车后面,解开绳子,把编织袋一袋一袋地往下搬。她力气大,一个人搬,二十袋,搬完脸不红气不喘。王雪梅想帮忙,被她一把推开,说“你拿锄头的手,搬什么袋子,闪了腰谁干活”。
院门口又来了人。这次是周桂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上戴着一顶草帽,拄着拐杖,身后跟着十几个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镰刀,有的扛着肥料,有的提着水壶。他们站在农场门口,排成了两排,像一支队伍。
“二牛,人都到齐了。”周桂兰说,“今天先种哪块?”
李二牛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手里的农具,看着他们在晨光中站成一排的样子,喉咙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林小婉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顶草帽,一顶扣在自己头上,一顶扣在李二牛头上。草帽的边沿压到他的眉毛,她帮他往上抬了抬,露出眼睛。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脸上没有化妆,但嘴唇是红的,不用涂口红,天生的,健康的那种红。
“帽子戴好,别晒黑了。”她说。
“晒黑了你不认我了?”
“认。晒成炭我也认。”
王雪梅在旁边“啧”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笑的。她拿起锄头,走到院门口,转过身,对着大家喊了一嗓子:“走,干活!”
小野猪从窝里站了起来,抖了抖毛,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它走到母野猪身边,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脖子,然后转过身,朝着院门口走去。母野猪跟在后头,四只小猪崽排成一排跟在最后面,像一列小火车。它们走过月季花丛的时候,最小的那只歪了一下,撞到了花盆,花盆晃了晃,没倒,它站稳了,继续走。
李秀英已经起来了。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杯,杯子里是热茶,冒着白气。她没有去地里,她的腿还不能干重活,但她不需要去地里——她坐在这里,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院子,看着儿子站在院门口的背影,就够了。
她喝了一口茶,烫的,但烫得好。她看着李二牛的背影,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院门口一直伸到她的脚边。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影子,摸的是他的肩膀。
“老李,”她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看到了吗?你儿子出息了。”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月季花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回应她。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很高,高到眼角细密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
李二牛站在农场门口,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有机肥的发酵味、月季花的香味,混在一起,成了杏花村独有的味道。他看着眼前的这片土地——大棚排成排,在晨光中像白色的波浪;菜地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像绿色的棋盘;远处的坡地上,新品种的试验田已经翻好了土,等着今天播种。再远一点,是杏花村的炊烟,细细的,白白的,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融进了淡蓝色的天幕里。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们。林小婉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草帽,笑着。王雪梅扛着锄头,站在院门口,正要往外走。苏晚晴拿着记录本和笔,站在实验室门口,推了推眼镜。马兰芳坐在三轮车的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等着出发。周桂兰拄着拐杖,带着村民们站在路边,草帽下的脸被晨光照得发亮。小野猪一家整整齐齐地站在人群前面,四只小猪崽挤在一起,最小的那只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他张开嘴,用他这辈子最大的声音,朝着农场,朝着田野,朝着杏花村,朝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喊了一句——
“二狗子们,干活了!”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撞在对面的山坡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才散了。惊起的鸟从树丛里飞出来,扑棱棱的,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去了。
所有人都笑了。
林小婉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说“你才是二狗子”。王雪梅笑得锄头都差点掉了,她用锄柄撑住自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苏晚晴笑得很克制,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手中的记录本还是拿得稳稳当当的。马兰芳笑得趴在方向盘上,按响了喇叭,嘀的一声,在晨风中清脆得很。周桂兰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拐杖扔掉,旁边的人赶紧扶住她,她说“这个二牛,还是那么没正形”。村民们都笑了,笑声连成一片,从农场门口扩散开去,传遍了整个村子。
小野猪被笑声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跟着也哼了几声,不知道它在笑什么,但它很高兴。四只小猪崽互相撞来撞去,撞到最后全挤在一起,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球。
王雪梅把锄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干活!”
李二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端着那杯茶,正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头发白了,但脸是亮的,眼睛是亮的,笑容是亮的。她朝他挥了挥手,动作不大,手腕轻轻转了一下,手掌张开,像是在说“去吧”,又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李二牛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踏出了农场的大门。
朝阳从东边的山头跃了出来,光芒万丈,把整片田野染成了金黄色。晨雾在光中消散,露珠在叶子上闪光,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近处的庄稼绿得发亮。杏花村的炊烟还在升,升得很高,很高,高到云里,高到天边。
李二牛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林小婉走在他旁边,影子叠着他的影子。王雪梅走在他们后面,锄头的影子比人还长。苏晚晴走在最后面,记录本的影子在脚边晃来晃去。小野猪一家走在最前面,四只小猪崽跑跑停停,最小的那只又跑歪了,母野猪回头哼了一声,它赶紧跑回来,跟在队伍的最末尾,这回没歪,走得端端正正的。
村民们的影子排成了一条长龙,在田埂上蜿蜒前行,像一条苏醒的河流。
走进农场大门的那一刻,李二牛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他熟悉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独属于杏花村的、让他的根越扎越深的、一辈子也闻不够的——泥土的味道。
身后,院墙根底下那棵从欧洲带回来的月季,在今天早上开了它的第八朵花。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开来,一层一层的,像在翻一页一页的书。花瓣边缘的那一圈白,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花瓣里面细细的纹路,一丝一丝的,像时间的针脚。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清凉和新翻泥土的芬芳,穿过院子,拂过月季花的叶子,叶子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跟这个清晨道早安。
杏花村新的一天,开始了。
李秀英端着茶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看着阳光铺满院子的金辉,看着月季花开得正好,看着炊烟升得正高。她低下头,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凉了好,凉了也甜。
她抬起头,望着天。
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