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光来得又急又狠。
江月只觉得左脸像被铁板拍了一下,整个人朝右侧栽过去,额头磕在硬木门槛上,嘴里瞬间弥漫开铁锈味。她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发黑,却听见头顶传来尖利的骂声——
“野种就是野种!婉清生日宴,你也配进正厅?”
郑淑芬手里攥着鸡毛掸子,翡翠镯子在腕间晃得刺眼,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瘦小的女孩,胸口气得起伏不定:“你那个不要脸的妈死都死了,还把你塞到陆家来,害得老爷丢了一单南洋生意!你知道那单值多少钱?两百万!”
江月趴在地上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脑子里的画面突然炸开了。
就在刚才那一巴掌扇过来的瞬间,或者说,就在她脑袋撞上门槛的那零点几秒里,有什么东西——不对,是所有东西——全部涌进来了。
她看见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看见自己穿着Armani套装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完的收购协议。她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长得很斯文,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正在给她倒茶。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起来,她捂着肚子蹲下去,那个斯文男人还是笑着,只是那笑慢慢变冷了。
“江月,你别怪我。公司本来就是我和廖亮的,你一个女人凭什么占大头?”
她看见自己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她叫江月。
——三十二岁,商界女精英,白手起家做到公司估值过亿。
——被男友孙明和合伙人廖亮联手毒死。
——然后呢?
“啪!”
又是一记耳光。
江月的脸被扇得偏向另一边,嘴角的血丝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慢慢抬起头,看见郑淑芬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站在门边、唇角微微上扬的陆婉清。
陆婉清今天穿了件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公主头,十五岁的少女亭亭玉立,看起来温柔又体面。她手里还端着半杯果汁,歪着头看戏似的,轻声细语地说:“妈,别打了,脸打肿了明天怎么见人?爸爸不是说月底要带她去见陈老板吗?”
郑淑芬冷哼一声,又补了一掸子才收手:“阿香!把她关到柴房去,三天不准吃饭!”
门外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丫鬟缩着脖子应了一声,小跑进来把江月从地上拽起来。江月没挣扎,甚至没哭,就这么任她拖着穿过走廊,绕过假山,推进一间堆满杂物的黑屋子里。
门锁上了。
阿香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了句:“晚棠小姐,你别怪太太,今儿个实在是大小姐生日,你进正厅确实不合规矩。”说完脚步声就远了。
江月靠着墙坐下来。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肿得老高,嘴角裂了个口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瘦得像鸡爪,指甲缝里全是泥,袖口磨出了毛边。再看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膝盖上还打着补丁。
这不是她的手。
这不是三十二岁的江月的手。
这是一双九岁孩子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脑子里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害怕,而是开始快速梳理——
陆晚棠,九岁,港城陆正德的私生女。母亲是大陆来的打工妹,生下她之后就跑了,去年死了,据说是病死的。陆正德原本不认这个女儿,但上个月突然把她接回陆家,原因是有人检举他早年作风有问题,他需要摆出“负责任的父亲”形象来挽回名声。
原配郑淑芬恨她入骨,大小姐陆婉清爽面上对她还算客气,背地里没少使绊子。陆正德更是从未正眼看过她,纯粹当她是块遮羞布。
今天是1993年10月17日。
江月在脑子里把这个日期反复咀嚼了三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1993年。
她太熟悉这个年份了。
CALL机刚刚兴起,港城楼市即将迎来一波暴涨,94年会有一次加息风暴,97年亚洲金融风暴,然后是互联网泡沫、中国入世、全球金融危机——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是钱,都是机会。
她前世用了十五年才爬上那个位置,从一无所有做到身家过亿。而这辈子,她脑子里装着所有的历史轨迹,所有的商业经验,所有的法律和财务实战能力。
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扯动了伤口,血又渗出来,但她在笑。
“不靠男人。”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只靠脑子。这辈子,我要赢。”
柴房不大,大概七八平米,堆着破家具和废纸箱。窗户是用木栅栏钉死的,透进来一点月光。墙角有把锈迹斑斑的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草垫下面的。
江月没急着动,而是先确认了一个事实——这辈子的自己和前世没有任何关联。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随身空间,更没有贵人相助。唯一的外挂,就是她脑子里那些用十五年血泪换来的东西。
够了。
完全够了。
她正盘算着怎么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阿香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是慢悠悠的、故意的、带着优越感的步子。
然后她听见了陆婉清的声音。
“阿香,你说妈要把她关多久?”
“太太说三天。”
“三天?”陆婉清笑了一声,那笑声温柔得像在说一件美事,“三天怎么够?月底爸爸要带她去见陈老板,那个陈老板都快六十了,前两房太太都死了,听说脾气暴躁得很,动不动就打人。你说这个小野种要是被打死了,爸爸会不会心疼?”
阿香没敢接话。
陆婉清继续说:“心疼也没用,反正她也就能值个二十万。爸爸说了,只要能把这笔彩礼拿到手,南洋那边的亏空就补上了。啧,一条命才值二十万,你说她贱不贱?”
江月在黑暗中瞳孔骤然收缩。
二十万。
嫁老头。
这就是陆正德接她回来的真正目的。
她不是遮羞布,是一件货。
一件能卖二十万港币的货。
门外陆婉清的笑声渐渐远了,阿香也跟着走了。江月靠着墙壁,手指在地上慢慢抠着,抠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过于平静,但她的脑子在以惊人的速度运转。
逃。
必须逃。
但不是现在,现在跑出去就是找死。九岁的私生女,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钱,没有落脚点,跑出陆家大门不到三条街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迎接她的就不是柴房了。
她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一个计划。
夜深了,整栋陆宅安静下来。江月等了一个小时,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从草垫下摸出那把生锈的剪刀。她用身体挡住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试着去撬门锁。
铁片太厚,剪刀尖太钝,撬不动。
她又试了试木栅窗户,用手掰了两根,纹丝不动。老港城的房子,用料实在得很。
江月没有沮丧。
她把剪刀重新藏进衣服里,躺回草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亮堂堂地铺开了一张地图——港城湾仔,电子一条街,旺角的二手市场,深水埗的廉价电子元件。1993年的港城,遍地是黄金,只要你有脑子。
她记得很清楚,明年年初,港城会有一次小规模的股市波动,有一只叫“新鸿基”的股票会在三个月内跌到谷底然后翻三倍。她需要至少五万港币的本金。
五万。
她现在连一毛钱都没有。
但她有一双手,一个脑子,和一把生锈的剪刀。
江月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嘴角慢慢上扬。
“陆正德,郑淑芬,陆婉清。”她一字一顿地把这三个名字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二十万就把我卖了?你们会后悔的。”
她翻了个身,把剪刀握得更紧了些,闭上了眼睛。
隔壁院子传来一声狗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