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柴房的门锁就响了。
江月一夜没怎么睡,听见动静立刻闭上眼睛,呼吸放均匀。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精神头足。
“晚棠小姐,起来食粥啦。”
福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江月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头端着碗蹲在她面前,碗里是半碗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她坐起来接过碗,没急着喝,先看了一眼福伯身后。院子里站着个小丫鬟,正跟另一个佣人咬耳朵,声音不大,但柴房隔音差,她听了个七七八八。
“老爷最近生意蚀了不少,太太说要悭啲使(省着花)。”
“听讲南洋嗰边嘅货压住咗,成批成批嘅卖唔出去。”
江月低头喝粥,脑子里快速运转。
1993年,港城经济过热,楼市股市双牛,但实体贸易开始走下坡。陆正德做的什么生意?昨晚陆婉清提过“南洋”,刚才佣人又说“货压住了”,大概率是转口贸易——从内地进货卖到东南亚,这条线在九三年确实不好做,汇率波动大,加上内地开始收紧出口退税政策。
她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递回去。
福伯接过碗,面无表情地说:“老爷要见你,饮完粥就过去,莫要让老爷等。”
江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跟在福伯身后出了柴房。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走出那间黑屋子。晨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她眯着眼睛打量四周——陆宅比她想象的大,典型的港式老别墅,两层楼带花园,院子里摆了十几盆盆景,看得出来花了不少钱打理。但从外墙的漆面和门窗的保养程度来看,这栋宅子有些年头没大修了。
缺钱。
或者说,现金流紧张。
一个真正有钱的商人,不会让自己的门面露出窘态。陆正德要么是没钱翻修,要么是顾不上。
福伯把她带到二楼书房门口,敲了敲门:“老爷,晚棠小姐到了。”
“进来。”
声音很低沉,带着明显的疲惫。
江月推门进去,第一眼扫的不是人,是桌上的东西。一张掀开的日历,上面的日期赫然写着——1993年9月23日。
她心里默默记下这个时间点。
第二眼是桌上摊开的文件,棕色牛皮纸封面,抬头印着“抵押贷款协议”几个字。她余光扫过去,看见了“抵押物:铜锣湾罗素街铺位一间”“贷款金额:一百五十万港币”等字样。
铜锣湾罗素街。
她前世在港城做过三年生意,太清楚那条街后来有多值钱。九三年一百万能买到的铺位,零三年能卖到三千万,再过十年连一个厕所都买不到。
陆正德要在这种时候抵押铺位,说明资金链确实出了问题。
“看什么看?”
陆正德的声音突然炸响。
江月立刻低下头,做出害怕的样子。她用余光打量这个便宜老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穿深灰色西装,袖口的金属扣泛着哑光。但他眼下的乌青太明显了,领带也系得松垮垮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老……老爷。”江月故意把声音压得又细又抖。
陆正德皱着眉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就像看一件不太满意的货物。他靠在椅背上,拿出一根烟点上,吐了口烟雾才开口:“你听着,陆家养你是给你妈面子。从今天起,你给我安分点,别惹太太生气,别在外面给我丢人。要是让我知道你乱说话,或者惹出什么麻烦来,我就把你送到内地去,到时候没人管你死活。”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江月垂着头,声音乖巧得像只小绵羊。
陆正德挥了挥手:“去给太太道个歉,昨天的事就算了。”
江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脚突然从旁边伸过来,正好横在她脚前。
换作一般九岁小孩,这一脚肯定踹个狗啃泥。
但江月不是九岁小孩。
她脚步微微一滞,重心往后压了半寸,整个人顿了一下,稳稳当当地停住了。
那只脚的主人“啧”了一声,语气带着失望和玩味:“小野种反应倒快。”
江月抬起头,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靠在走廊墙上。这人穿着一件花哨的夏威夷衬衫,头发染成棕色,嘴里叼着根牙签,长得倒是端正,就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的轻浮劲儿。
陆明辉。
陆家长子,陆婉清的亲哥哥,港城圈子里出了名的败家子。这些信息是昨晚江月从原主残存的记忆里翻出来的——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书没读几天就被学校劝退了,整天在外面跟狐朋狗友混。
“大哥。”江月叫了一声。
陆明辉“嗤”地笑了一声:“谁是你大哥?我可不认你这种货色当妹妹。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江月没吭声,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她记住这张脸了。
去正厅的路上要经过客厅,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粤语播报:“恒生指数昨日收报八千七百六十三点,再创年内新高,市场人士普遍看好后市表现……”
江月脚步没停,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整条历史线。
1993年恒指暴涨,年中突破八千点,年底到一万一千点。1994年美国连续加息,港股暴跌,恒指一年之内跌掉三千点。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港府动用外汇储备救市。
上一世她就是在九七年那波风暴里赚到第一桶金的——别人恐慌她贪婪,别人割肉她抄底。
这辈子,这些节点全在她脑子里,分毫不差。
她穿过客厅,沿着走廊走到正厅门口,郑淑芬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陆婉清不在,旁边只有两个佣人在擦窗户。
江月走进去,二话不说就跪下了。
“太太,昨天是我的错,我不该进正厅,不该惹您生气。”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肩膀一抖一抖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郑淑芬端着茶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嫌厌。她慢慢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说:“既然知道错,那就把地擦了吧。阿香,拿块抹布来。”
阿香从门外探出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块湿抹布过来。
江月接过抹布,趴在地上开始擦。
大理石地板,凉得刺骨。她每擦一下,就在心里记一笔。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擦得很认真,每个角落都擦到了,甚至连沙发腿底下都伸手进去擦了。郑淑芬看她这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大概是觉得无趣了,起身走了。
江月继续擦,擦到茶几旁边的时候,余光扫到茶几上搁着本杂志。
《置业家居》。
封面是港岛半山的豪宅照片,但吸引她的不是封面,是杂志里夹着的那张广告页——郑淑芬用红笔圈了几个楼盘:太古城、黄埔花园、海怡半岛。
江月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飞速转起来。
九三年,港城楼市正处于牛市的中段。太古城当时的房价大概四千一尺,到了九七年会涨到一万二。郑淑芬圈的那几个盘,后来全部翻了三倍以上。
有钱人的嗅觉总是比普通人灵敏。
但灵敏归灵敏,郑淑芬大概不知道,九四年加息风暴一来,楼市会有一波剧烈回调。如果贷款买在高位,回调那一下就能让人爆仓。
江月把最后一个角落擦完,站起来,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上。
她低着头走出正厅,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已经换了个台,在播天气预报。她没停下来,一直走回柴房,关上门,靠着墙坐下来。
陆正德资金链紧张,郑淑芬打算买房,陆明辉是个废物,陆婉清爽面一套背后一套。
九三年九月,距离第一波赚钱机会还有三个月。
她需要搞到一笔启动资金。
不需要多,几千块就行。
柴房外面的院子里,阿香正在晾衣服,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歌。江月听着那调子,突然开口问了一句:“阿香姐,今天是星期几?”
阿香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小姐会主动跟她说话。她想了想说:“星期四。”
江月点点头。
星期四,离月底还有七天。
七天之内,要是想不到办法逃出去,陆正德就会带她去见那个六十岁的陈老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瘦得皮包骨,指甲缝里还带着擦地时沾的灰尘。她把手指一根根掰直,又一根根握紧。
柴房门缝里吹进来一阵风,桌上摆着的那半碗残粥,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