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陆宅张灯结彩。
郑淑芬这回下了血本,客厅里摆了三大桌子酒席,还请了专门做宴席的师傅来掌勺。院子里外收拾得一尘不染,连门口那两盆快秃了的盆景都换成了新开的花。
江月一大早就被阿香从柴房拽出来,塞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让她换上。裙子明显是陆婉清小时候穿剩下的,腰身大了两圈,用一根布条勒着才不至于往下掉。
“待会儿你就负责端酒水,记住咯,别抬头,别说话,别挡道。”阿香一边给她系裙带一边叮嘱,语气里带着点不忍心,但也仅此而已了。
江月点点头,跟着阿香去了厨房。
托盘上摆好了十几杯果汁和汽水,她端起来试了试重量,不轻,但对一个九岁孩子来说也不是端不动。她调整了一下托盘的平衡点,深吸一口气,端着走进了客厅。
十一点刚过,客人就陆陆续续到了。
来的都是港城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陆正德在门口迎客,笑脸迎人,跟两天前书房里那个疲惫烦躁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郑淑芬陪在一边,说话声都高了八度,生怕别人听不见她嗓门大似的。
江月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没人正眼瞧她。
一个端盘子的丫头,谁会看?
她乐得隐形,一边走一边竖起耳朵听,眼睛也没闲着。她注意到几个男宾客腰间别着黑色的小方块——CALL机。有摩托罗拉的,有松下的,型号各异。还有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砖头似的大哥大,放在桌上,那架势比戴了条金链子还威风。
“哎呀,你这CALL机是新款啩?”
陆婉清的声音从客厅另一头传来,娇滴滴的,带着点刻意的惊喜。江月端着托盘慢慢走过去,余光扫到陆婉清正拉着一个穿鹅黄连衣裙的女孩说话。
那女孩十五六岁,烫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发,脖子上挂了条细细的金链子,手里举着一个黑色CALL机正眉飞色舞地显摆。
“三千八啊,我爸上礼拜从旺角电子城买嘅。”林小姐把CALL机翻过来给陆婉清看,“摩托罗拉最新款,可以显示中文嘅,好高级。”
陆婉清眼睛都亮了,但嘴上还是端着:“三千八?咁贵,我爸爸说年底再给我买。”
“贵咩啊?”林小姐撇撇嘴,“我听讲大陆那边要五六千蚊,仲要托关系先买到。我哋港城便咁多,赚死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江月端着托盘从两人身边走过,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一组数据。
三千八港币。
内地同款五千到六千人民币。
九三年人民币对港币的汇率大概是一块二左右,折算下来一台CALL机的差价在两千港币以上。
她前世做过三年电子产品贸易,太清楚这门生意怎么玩了。港城的电子一条街,旺角、深水埗、湾仔,遍地都是水货批发商。从香港拿货,倒到深圳华强北,一转手就是百分之三四十的利润。
这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大头在后面——1994年内地电信改革,寻呼台遍地开花,CALL机需求井喷。那两年做CALL机贸易的人,十个有八个发了财。
江月把托盘上最后一杯果汁递给一个女宾客,转身往厨房走。
脑子里已经把时间线理清楚了:九三年底之前,先搞到第一笔启动资金,哪怕只有几千块。九四年初CALL机行情启动,用小钱滚大钱。到了九五年,手里没个几十万都说不过去。
她推开厨房后门,装作要去杂物间拿东西。
阿香正在厨房门口跟另一个丫鬟聊天,看见她过来问了一句:“你唔系在厅度咩?点解走来呢边?”
“酒水不够了,我来拿。”江月低着头说。
阿香也没多想,转过头继续聊天。
江月闪进杂物间,动作快得像只猫。这间屋子她前两天就踩过点了——没人用,堆的全是旧家具和落灰的瓶瓶罐罐,抽屉里乱七八糟塞着些旧报纸、破手套、半截铅笔。
她拉开抽屉,摸到那半截铅笔,又翻了翻,从一沓旧信封中间抽出一张干净的纸。纸不大,巴掌见方,够用了。
她把铅笔和纸塞进裙子口袋里,转身出了杂物间,端上新的一托盘酒水,若无其事地回到客厅。
宴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
江月中间又被支使去添了三次酒水,端了两次点心,还被郑淑芬当着她闺蜜的面呵斥了一次——“端稳点!洒了我扒你的皮!”
她全程低着头,一声不吭。
到了下午四点多,宾客陆续散了,江月正准备把最后几个空杯子收回厨房,陆婉清突然尖叫了一声。
“那个野种呢?”
江月脚步一顿。
陆婉清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腰,脸上的甜美面具已经摘了,剩下的是赤裸裸的厌恶:“我让她端酒水,她倒好,一晚上不知道跑哪儿偷懒去了。阿香!阿香!”
阿香从厨房小跑过来,脸色发白。
“去找!”陆婉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找不着今晚别想吃饭。”
阿香吓得转身就跑。
等她跑到柴房门口,推开门一看——里头空荡荡的,草垫还在,剪刀还在墙角,就是没人。
阿香腿都软了,正要回头去禀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阿香姐,你找我?”
她猛地转身,看见江月端着托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上面还放着两杯没动过的果汁,小脸被太阳晒得发红,看起来老老实实的。
“你……你跑哪去了?”阿香松了一口气,声音都在抖。
“我去厨房添果汁了。”江月把托盘举了举,一脸无辜。
阿香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婉清已经从客厅走过来了。她上下打量了江月一眼,嘴角一撇:“偷懒就偷懒,还找借口。站到那边去,宴会结束之前不许动。”
她指了指院墙边上太阳晒得最毒的那个位置。
江月乖乖走过去,面朝墙站好。
陆婉清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阿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回了厨房。
江月站在墙根下,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她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面前的白墙,脑子里却在过那张纸上写的东西。
纸就藏在左脚鞋子的夹层里。
上面写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条都是她这三天从陆家上下打探来的:
第一,钱。郑淑芬每周三下午雷打不动去打牌,客厅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她亲眼看见郑淑芬从里面拿过钱。
第二,衣服。佣人房的衣柜里有几件旧衣服,阿香穿不了的那几件,她拿走也不会有人注意。
第三,地图。陆家书房的废纸篓里有一张旧港城地图,陆正德扔的,她捡回来看了看,从陆家到旺角电子城坐小巴大概四十分钟,车费三块五。
第四,时间。周三下午两点到六点,郑淑芬不在家。陆正德平时不在家吃晚饭,最早七点回来。陆明辉整天在外面鬼混,陆婉清下午要午睡,至少睡到四点。
四个小时。
够了。
陆婉清罚她站到宴会结束,她就站到宴会结束。晚上七点多,最后一个客人走了,陆婉清才想起来她还站在院子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滚。
江月拖着发麻的双腿回到柴房,关上门,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等到整个陆宅彻底安静下来,她才从鞋子里抽出那张纸,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她把上面的内容反复念了五遍,确认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才把纸撕成碎片,走到柴房角落那个小小的马桶边,冲了下去。
水声哗啦响了一下,纸片全没了。
江月回到草垫上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那张纸还在,一个字都没少。
她翻了个身,从草垫下面摸出那把锈剪刀,放在枕头边。
剪刀尖磨圆了,但还是铁的。
她伸手摸了摸窗户上那几根木栅,用指甲抠了抠木头边缘——有点潮,不是实木,是那种压制的木屑板,时间久了边角已经起毛了。
用剪刀尖慢慢撬,不是撬不动。
江月把手收回来,把剪刀重新塞回草垫底下。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货郎的吆喝,拖着长长的尾音,听不清在卖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