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傍晚,陆正德破天荒地在家里摆了酒席。
江月当时正在柴房里数日子,听见前院动静大得很,碗筷叮叮当当,还有说笑声。她从门缝往外看,看见阿香端着菜从厨房跑进跑出,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
“阿香姐。”她压低声音喊。
阿香正好经过,凑到门缝边说:“老爷今日请客,南洋嚟咗个大客,你安安静静莫出声。”
江月没再问,但心里把那句“南洋”嚼了两遍。
大约过了一个钟头,前院的笑声越来越大,夹杂着陆正德难得爽朗的说话声。突然,阿香又跑过来了,这次脸色不太对,开门的声音都在抖。
“晚棠小姐,太太叫你出去端菜。”
江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站起来理了理裙子。
从柴房到客厅,要穿过半个院子。江月端着托盘走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主位上坐着的那个男人——五十多岁,秃顶,脑门油光锃亮,穿一件暗金色条纹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十根手指头有六根戴着金戒指。他正端着一杯红酒,跟陆正德碰杯,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沙皮狗的脸。
这大概就是那个“南洋大客”。
江月低着头,把托盘上的凉菜往桌上摆。她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脚底板,慢慢地、黏糊糊地扫了一遍。那种感觉像被鼻涕虫爬过,恶心透了。
“老陆啊,”吴老板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含了口痰,“呢个就系你嗰个细嘅?”
陆正德的笑顿了一下:“啊,系。”
吴老板把酒杯放下,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眼睛还黏在江月身上:“我睇佢生得几好,瘦係瘦咗啲,养养就肥。我南洋嗰边正缺个填房,你把她给我,那笔款子就不用还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陆正德没有说话。
郑淑芬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笑。她看了江月一眼,那眼神像在说“看见了吧,你也就值这点用”。
陆婉清站在楼梯口,捂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月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了托盘边缘。她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自己身上——幸灾乐祸的、冷漠算计的、还有那个老男人贪婪的。
“老吴,”陆正德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犹豫,但那种犹豫不是心疼女儿,而是在算计价格,“你嗰笔款子……”
“一百八十万。”吴老板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去一根,“本来系一百八十万,你当我系填房嘅礼金,唔使你还。另外我再补你二十万,凑够二百万,点样?”
陆正德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就咁定。”
二百万。
一百八十万的债务,加二十万现金。
一条命,九岁的命,值二百万。
江月端着托盘的手纹丝不动。
“女,过来畀吴老板敬杯酒。”陆正德朝她招手,语气就像在叫一条狗。
江月放下托盘,拿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酒,端到吴老板面前。她低着头,声音在发抖:“吴……吴老板,请饮。”
吴老板接过酒杯的时候,手指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那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全是黄的,金戒指硌得她手背生疼。
“乖,真乖。”吴老板一仰头把酒干了,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那只手在她头发上多停了半拍,“老陆,呢个女我中意,下个月初八我就派人来接。”
江月的头皮像被针扎了一样,但她没有躲。
“行了,下去吧。”郑淑芬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别在这儿碍眼。”
江月转身走出客厅,穿过走廊,回到柴房。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
刚才在客厅里那种“声音发抖”是演的,但此刻她蹲在柴房地上,眼睛里连一滴水都没有。她只是蹲着,把呼吸放慢,让心脏从刚才那个瞬间的加速中缓下来。
下月初八。
今天几号?
她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阿香正在院子里收拾碗碟,她轻声喊:“阿香姐,今日几号?”
阿香愣了一下,想了想:“九月三十。”
九月三十,离下月初八还有八天。
不对,吴老板说下月初八“派人来接”,不是他自己来。说明他这两天就要走,留人在港城处理。江月从门缝里又问:“嗰个吴老板几时走?”
阿香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讲住两日就走。晚棠小姐,你……你唔好太伤心,嫁过去起码有饱饭食。”
江月没说话。
两日。
吴老板两天后就离开港城,但陆正德已经收了定金——或者说,抵消了一百八十万的债务。人走债在,就算吴老板走了,陆正德也不可能放过她。下月初八之前,她如果不跑,就会被装船送去南洋。
不是八天。
是两天。
必须在吴老板离开港城之前跑,否则陆正德会把她看得更紧,怕她跑了那笔交易黄了。
江月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那三根木栅已经松了,她用指甲抠了抠,轻易就拔出来一根。三根全拔掉之后,窗户上的空隙足够她侧身钻出去。
她试了试,肩膀刚好能过。
剪刀从屋檐下取回来,藏进草垫底下。
钱呢?
裤腰缝线里那枚一元硬币还在,鞋垫底下还有一块五。总共两块五。坐小巴都不够,更别提租房、吃饭、进货。
衣服呢?
阿香那件旧衣服还压在草垫下面,但那是夏天的单衣,穿了跟没穿一样。
地图呢?
从书房废纸篓捡回来的那张旧地图她还留着,折成小块塞在衣服里层。
她需要钱。
不是两块五,是能让她活过第一个月的钱。
江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三根木栅重新卡回去。她伸手摸了摸屋檐下的排水管,剪刀还在那儿。
明天。
明天周三,郑淑芬下午四点出门打牌,陆婉清午睡,家里没人。
她要去电子街,找老陈和洪仔。
做中间人。
不需要本金,只需要牵线搭桥。老陈那边有货,洪仔那边有人带货,她只需要找到买家。内地来港城的游客,拎着大把现金在电子街转悠的那些人——她上次就看见了,北方口音,五千多一台眼睛都不眨。
一个买家抽成两百,找二十个买家就是四千。
四千块够她租个劏房活三个月。
然后她可以用这三个月做更多的事。
江月从草垫底下摸出那把剪刀,握在手心里,把剪刀尖对准木栅的缝隙,慢慢地、一点点地撬。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一下一下地加力。
“咯吱——咯吱——”
木头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停下来听了几秒,确认没人靠近,继续撬。
第四根木栅松了。
她试了试,拔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三次,直到木栅可以轻松取下。
五根木栅,四根松动。窗框上只差最后一根还钉得死死的,但四根的空隙已经够她钻出去了。
江月把剪刀放回排水管后面,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回到草垫上躺下来。
院子外头传来陆正德送客的声音,吴老板的笑声像砂纸刮铁皮,在夜风里飘过来:“老陆,下月初八,我派人嚟接新娘子,你准备好嫁妆啊,哈哈哈——”
笑声远了,大门关上了。
江月闭上眼睛,把被子——其实就是一件破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
院子里的老钟敲了十一下。
窗台上那盆不知道谁放的多肉植物,有一片叶子边缘干枯卷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