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两点四十分,江月从陆宅后门闪了出来。
这次比上周顺利得多。门房老头的孙子今天不用上学,在院子里写作业,抓耳挠腮半天写不出一道题。江月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是两位数乘法,这小孩大概二三年级,三十七乘以二十四,列竖式列得乱七八糟。
“我教你,你帮我看个门。”江月蹲下来,三分钟把题讲完,小孩恍然大悟,屁颠屁颠跑去给他爷爷说“我要帮姐姐看着后门”。
门房老头正打瞌睡,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江月一路小跑到公交站,口袋里这回有两块五——鞋垫底下一块五,裤腰缝线里一块,还有上次剩的六毛?不对,上次买完本子和笔之后只剩六毛,后来又添了鞋垫里翻出来的,总共两块五。公交车两块二,剩下三毛。
她在心里把这笔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要抠着用。
三十分钟后,江月站在了电子街街口。
这次她没绕弯子,直接穿过人群去找洪仔。洪仔还在老陈档口,蹲在柜台后面修一台破收音机,满手油污,嘴里叼着根牙签。他看见江月来了,眼睛一亮,把牙签吐掉站起来:“嚟啦?真系要带货?”
“先别急。”江月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给我跑个腿,事成给你五十块。”
洪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点不信:“五十蚊?你做咩生意啊细路女。”
“你甭管我做咩生意,你就说干不干。”
洪仔看了她两秒,那双机灵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最后耸耸肩:“你话事啦,反正我今日得闲。”
江月正要说话,档口前面突然多了个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塑料袋。他一开口就是普通话,带着明显的广东口音,但语速很快,一听就是做生意的:“老板,你这个摩托罗拉顾问型,拿十台,最低多少钱?”
老陈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手里夹着烟,瞥了那男人一眼:“两千六一台,十台两万六,冇得少。”
“两千四。”马老板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里面露出几沓现金的边,“现金,马上数。”
老陈摇头:“两千四做唔到,你行过隔离睇下。”
两个人就这么僵住了。马老板皱着眉头,老陈叼着烟不松口,谁也不让谁。
江月站在一旁,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老陈上次跟她说过,二十台以上两千,十台的话,他的底价大概在两千二到两千三之间。两千六的报价明显是留了砍价空间的,马老板出两千四,中间差两百块一台,十台差两千。
两百块。
她可以吃三十一台。
不对,她不吃差价,她抽佣金。
一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成型了,从想到成型不到三秒钟。
江月深吸一口气,走到马老板面前,抬起头,用粤语先说了一句:“老板,你系深圳嚟嘅?”然后无缝切换成普通话,咬字清晰,“马老板是吧?我这边有渠道,两千三一台,你要不要?”
马老板低头看着这个不到自己腰高的小女孩,愣住了。
老陈也愣住了,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洪仔蹲在柜台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你说什么?”马老板怀疑自己听错了。
“两千三一台,十台两万三。”江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像小孩的笃定,“比你现在谈的价格便宜一百块一台,十台省一千。你要的话,我现在就帮你谈。”
马老板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是觉得好玩的:“小朋友,你多大?九岁?十岁?你认识他?”他指了指老陈。
“认识。”江月面不改色,“我在这条街串货,谁家有便宜货我知道。你做生意的,只看价格和货,不管我几岁,对吧?”
马老板收起了笑,重新打量了她一眼。这次打量不一样了,是商人看商人的那种打量。
“你拿什么保证?”他问。
“你不用给我钱,我把你带到有货的档口,你现场看货,现场交易,满意了再给钱。我每台抽三十块佣金,成交了你给我,不成交我一分不要。”江月把双手背在身后,站得笔直,“你没有任何风险。”
马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行,你带我看看。”
江月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深圳华强北鹏达通讯,马建国,后面是座机号码。
她把名片塞进口袋,转身走到老陈面前,踮起脚尖,压低声音:“陈叔,十台,两千三一台,现金,全款。你不用管买家是谁,省你时间省你口舌。你底价多少我不管,两千三你每台至少多赚一百,对吧?”
老陈眯着眼睛看她,烟在手指间慢慢捻着,捻了五六下,突然笑了:“你个死女包,精过鬼。”他把烟掐灭,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纸箱,“两千三就两千三,人咧?”
江月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马老板已经走过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快得像切豆腐。江月让洪仔把马老板带到旁边巷子里等着,自己跟老陈把十台CALL机从纸箱里拿出来,一台一台检查了一遍——包装完好,防伪标在,机身没划痕。老陈给开了张手写收据,没盖章,但写了档口号和联系电话。
“我先给你三百定金。”老陈从抽屉里数出三张一百的港币,递给江月,“这是规矩,串货的都这样。”
江月接过钱,手指捏了捏那三张纸币——是真的,手感对。她把钱对折,塞进裤腰缝线最深处,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然后她走出档口,到巷子里找到马老板和洪仔,带着他们回到老陈的档口。
十台CALL机摆在柜台上,马老板一台一台拆开检查,每台都开机试了试。确认没问题之后,他从黑色塑料袋里数出两万三,一沓一千的,二十三沓,码在柜台上。
老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点点头。
交易完成。
马老板把十台CALL机装进一个黑色的旅行袋里,拉好拉链,然后转过身看着江月。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一百的,递过来:“说好的,一台抽三十,十台三百,这一百是额外给你的,你嘴巴厉害。”
江月接过那张一百的,看了看,又抬头看马老板:“马老板,你这批货拿回去是零售还是批发?”
马老板愣了一下,没想到一个九岁小孩会问这种问题:“零售,我华强北有个档口。”
“那你下次要货直接来找我,量大了还能再便宜。两千二一台,二十台起步。”江月把那一百块也塞进裤腰缝线,“我姓江,叫我小江就行。你名片我收好了。”
马老板张了张嘴,最后笑了,摇着头说了一句“后生可畏”,拎着旅行袋走了。
江月站在原地,等马老板走远了,才从裤腰缝线里把四张钞票全掏出来——老陈的三百定金,马老板的一百小费。她把四百块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抽出五十,走过去递给洪仔。
洪仔一直蹲在档口门口看着整个过程,眼睛越瞪越大,嘴巴从“能塞鸡蛋”变成了“能塞拳头”。他接过那五十块钱的时候,手指都在抖。
“你……你点做到嘅?”洪仔把钱攥在手心里,声音都有点变了,“你同老陈倾完又同嗰个大陆客倾,两边都听你话?”
“不是听话,是利益。”江月把剩下的三百五十块重新塞回裤腰缝线,用手拍了拍,“老陈卖十台净赚,买家省了一千块,你拿了五十,我有三百五。所有人都赚了,没人亏。”
洪仔看着她,那双机灵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佩服,比佩服更深,是看见了某种可能性的光。
老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喊了一声:“细路女,你过嚟。”
江月走过去。
老陈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她,那种打量跟第一次第二次都不一様。第一次是看小偷,第二次是看怪小孩,这次是看一个人——一个能谈生意的人。
“你叫咩名?”他问。
“江月。”
“江月。”老陈重复了一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下个礼拜有批松下嘅货,你要系仲有客,带过嚟。每台俾你三十蚊茶钱。”
江月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客套话。
她转身走出电子街,走到街口的时候,把裤腰缝线里的钱又摸了一遍。三百五十港币,两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一百的——不对,老陈给的是三张一百,马老板给了一张一百,她给了洪仔一张五十,还剩三张一百加一张五十?三百五没错。
她把钱重新塞好,拍了拍衣服下摆。
下午五点十分,公交车晃到了陆宅附近的站台。江月从后门闪进去,翻窗回了柴房,把四根木栅重新卡上——卡到最后那根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木栅掉在地上,“咚”的一声。
她僵住了,竖起耳朵听。
外面没人喊,没人过来。
她把木栅捡起来卡好,躺回草垫上,手伸进裤腰缝线里,指尖碰着那几张纸币的边角。
三百五十块。
够她租一个月的劏房,够她吃一个月的面包,够她坐小巴去旺角来回二十趟。
还差什么?
衣服。
她需要一件能穿出门的外套,一双能走远路的鞋,一个能装东西的包。
还有时间。
今天十月六号,离下月初八还有三十二天。不对,上次阿香说九月三十,吴老板说下月初八——等一下,这中间的日子她需要再确认。她翻了个身,掰着手指头算:九月三十,十月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从明天算起,还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
够了。
院子外面传来阿香的声音:“晚棠小姐,你喺度做咩?”
“瞓觉。”江月闭着眼睛回答。
阿香没再问了,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
江月把手从裤腰缝线里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角那只壁虎从裂缝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