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芬来的时候,江月正蹲在柴房角落里,用小本子记账。
三百五十块,减掉明天要花的车费三块五,剩三百四十六块五。租房,深水埗最便宜的劏房一个月一百二,押一付一就是二百四。吃饭,每天三个面包三块钱,一个月九十。还剩十六块五,够买一支笔和一个本子。
她把数字又过了一遍,刚把小本子塞进衣服里层,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阿香那种小心翼翼的碎步,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又急又重。
江月迅速把草垫捋平,规规矩矩坐好,头低下去。
门被一脚踢开。
郑淑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脸上的表情跟她的打扮完全不搭——眼睛瞪得溜圆,颧骨上的肉都在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翻!给我翻!”她朝身后的阿香吼了一声。
阿香哆嗦着走进来,看了江月一眼,那眼神里有不忍,但也只有一瞬。她蹲下来,开始翻江月的床铺——其实就是一堆干草加一件破外套。
枕头底下,一张纸条被翻出来了。
阿香把纸条递给郑淑芬。
郑淑芬接过去一看,脸色更难看了。她把纸条举到江月面前,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呢个系咩?!”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旺角”。
江月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是她昨天随手写的。本来想写“旺角电子街老陈档口电话”,刚写了个开头就被阿香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想着回头处理,结果忘了。
郑淑芬把那两字看了两遍,像是拿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声音都在抖:“你要跑去旺角?你个野种想跑?”
“不是的,太太,我没有——”
“闭嘴!”郑淑芬一巴掌扇过来,没打着脸,打在肩膀上,但力道不小,江月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
郑淑芬没停,弯腰在草垫缝隙里又摸了几下,摸出几枚硬币——一块的,五毛的,还有个两毛的,加起来不到五块钱。
她把那几枚硬币攥在手心里,转身朝外面喊:“老爷!老爷你过来睇下!”
陆正德过来了。
他今天在家,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外套,脚上趿拉着拖鞋,手里还拿着一张报纸。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他皱了下眉,大概是在嫌弃这个地方太脏。
“又搞咩?”他不耐烦地问。
郑淑芬把纸条递过去:“你睇睇,呢个野种要逃跑!旺角!佢识去旺角!”
陆正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轻蔑。
“一个九岁细路女,能跑去边?”他把纸条在手里揉成一团,随手扔在地上,“旺角?佢怕是连路都唔识得。”
“你不信?她——”
“你大惊小怪做咩?”陆正德把报纸翻了一面,语气烦躁得很,“关几日就得啦,搞到成家都知,好好睇咩?”
郑淑芬咬牙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依然难看。她转头盯着江月,那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江月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太太,我真的没有想跑。”她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声音又细又抖,“我是想去旺角给妈妈买纸钱,我妈的忌日快到了,上次太太把我的钱收走了,我想攒钱,我没想跑,真的没有……”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耸一耸的,脑袋都快磕到地上了。
陆正德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手:“行啦行啦,关两天就老实了。”
郑淑芬没接话,她盯着江月看了好几秒,那种审视的眼神让江月后背发凉。但最后郑淑芬只是冷哼了一声,对阿香说:“把她弄到一楼储物间去,柴房太便宜她了。”
储物间?
江月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依然是那副哭得稀里哗啦的表情。
阿香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拉着她穿过走廊,经过厨房,走到一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比柴房大得多,有窗户,窗户外面就是花园。屋里堆着些旧家具和纸箱,靠墙还有一排柜子,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的旧衣服和鞋盒。
阿香把她推进去,锁上门,隔着门板小声说了一句:“晚棠小姐,你……你莫要再惹太太生气了。”
脚步声远了。
江月站在储物间里,很快擦干了眼泪。
她环顾四周,心里快速地做了一次评估——窗户比柴房的大一倍,外面是花园,花园的围墙她前两天踩过点,大概一米八,以她的身量翻过去有点吃力,但花园里有棵歪脖子树,踩着树杈能翻。
柜子里的旧衣服,她翻了翻,找到一件灰色的薄外套,有点大,但能穿。鞋盒里翻出一双白色运动鞋,半新,鞋底磨了一半,但比她脚上那双漏了洞的布鞋强十倍。墙上还挂着一个帆布包,军绿色的,带子有点长,斜挎着刚好到大腿。
她把这些东西堆到墙角,又检查了一遍窗户——铝合金推拉窗,锁扣是坏的,一推就开。窗户外面是花园,花园的栏杆间距大概二十公分,她的身量能侧身挤过去。
江月站在窗前,看着花园外面的那条巷子。
巷子尽头就是大街。
她在储物间等到深夜。
整个陆宅安静下来之后,她才从墙角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过来。先把三百五十港币从裤腰缝线里取出来——三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她把钞票叠成小方块,拿起那件灰色旧外套,翻开内衬,找到一处缝线本来就有点松的地方,把钞票塞进去,用针线柜子里找到的一根针和一卷线(储物间真是个宝藏)把口子缝上。
缝了五针,不太好看,但够结实了。
她穿上外套,拍了拍胸口,钞票的轮廓被内衬挡住,看不出来。
又把那双白色运动鞋穿上,大了半码,垫了一层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旧鞋垫,刚好。她把帆布包的带子调到最短,斜挎在肩上,包里塞了一件薄毛衣和那把小本子。
最后,她把剪刀从屋檐下取回来,塞进帆布包的内袋里。
一切就绪。
江月坐在储物间的行军床上——这间屋子比柴房好多了,至少有一张真正的床,虽然弹簧已经塌了,躺在上面能感觉到每一根弹簧的形状。她透过窗户看着花园围墙外面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模模糊糊的。
明天。
明天周三。
郑淑芬下午四点出门打牌,陆婉清午睡到四点,陆正德不在家。
她可以从容地推开窗户,翻过花园的矮栏杆,爬那棵歪脖子树翻墙,然后沿着巷子走到公交站。公交车坐到旺角要转一趟,但时间来得及。她可以先到电子街找洪仔,让他帮忙找个落脚的地方——他在这片混了两年,肯定认识租房的中介。
然后她就不回来了。
永远不回来了。
江月把帆布包放在枕头边,拉好拉链,躺下来。
储物间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