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江月睁开眼睛。
她没有定闹钟，但前世的生物钟在这具九岁的身体里依然管用——说几点醒就几点醒，误差不超过十分钟。她在黑暗中躺了三十秒，让心跳从沉睡模式切换到清醒模式，然后慢慢坐起来。
储物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已经把这间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摸透了。她伸手摸到床头的帆布包，拉链拉开，摸了摸里面的东西——薄毛衣，小本子，圆珠笔，剪刀。剪刀的尖头被她用石头磨过，比之前利了一些，虽然还是锈的，但捅个什么东西应该够了。
她把帆布包斜挎在身上，拉了拉带子，确认不会晃。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上的锁是老式挂锁，她从储物间的工具箱里找到了一小瓶食用油，前两天趁没人的时候往锁芯里滴了几滴，又反复插拔钥匙几十次，现在这把锁开起来已经没什么声音了。
钥匙是她在柜子抽屉里翻到的，一大串，她一把一把试，试到第七把的时候开了。她没把钥匙拿走，怕被发现，而是用铅笔在钥匙柄上做了个记号，记住了是哪一把。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
声音很小，但在凌晨两点的大宅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江月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听了几秒——楼上没有动静，仆人间那边也没有动静。她把锁取下来，轻轻放在地上，拉开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厕所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
江月没有往厕所那边走，她转身走向储物间的窗户。
窗户她白天就推过了，铝合金窗框滑轨上抹了肥皂，推起来顺滑得很。她把窗扇推到最大，先把帆布包扔出去，包落在花园的草坪上，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她双手撑住窗台，身体一纵，翻了出去。
脚踩在草坪上的时候，她重心没稳住，往前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花坛边上，疼得她龇了下牙。但她没出声，蹲下来揉了揉膝盖，把帆布包捡起来挎好，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候，厕所的门开了。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一颗子弹。
江月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她猛地蹲下来，躲在花坛后面，从灌木枝叶的缝隙里往外看。
厕所的门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
白色的睡裙，披散的长发，睡眼惺忪的步伐。
陆婉清。
她大概是起来上厕所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走路的姿势都是歪的。她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往回走，但就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花园——
停住了。
陆婉清眨了眨眼，使劲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
她看见了江月。
不是看见躲在花坛后面的江月，而是看见储物间大开的窗户，和窗户旁边提着帆布包、穿着一身灰、正准备翻墙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陆婉清的嘴张开了。
江月没有犹豫。
她从花坛后面冲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跨过草坪，在陆婉清张嘴喊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左手已经捂住了她的嘴，右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了剪刀。
剪刀尖抵在陆婉清的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裙，能感觉到下面皮肤的温热。
陆婉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整个人拼命往后缩，但后面是墙，退无可退。
“叫一声，我捅你。”江月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陆婉清的眼泪瞬间涌出来了，她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江月把剪刀尖往前送了半寸，隔着睡裙戳了一下——没戳破皮，但陆婉清能感觉到那个尖尖的东西顶在自己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你听好了。”江月贴近她耳朵，声音轻得像蛇吐信子，“你爸要把我卖到南洋去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我走了对你家只有好处，少一个人分家产，少一个碍你眼的野种。”
陆婉清眼泪哗哗地流，但不敢动。
“你要是敢告状，”江月继续说，“我就跟你爸说你在学校交男朋友的事。圣保禄女校，中三A班，那个姓林的男生，你以为没人知道？”
陆婉清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交男朋友的事瞒得很紧，她妈要是知道了能打死她。
“你怎么——唔——”
江月的手捂得更紧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记得，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我走了之后，你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她盯着陆婉清的眼睛，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剪刀依然握在手里，尖头朝下，但随时可以翻上来。
陆婉清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捂着腰侧被剪刀戳过的地方，眼睛惊恐地看着江月。
江月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花园的矮墙。
那棵歪脖子树她白天就试过了，树杈的高度刚好够她翻墙。她把剪刀塞回帆布包，双手抓住最粗的那根树杈，脚蹬着树干往上爬，骑在树杈上，然后翻过墙头，跳了下去。
围墙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路面坑坑洼洼的，她落地的时候脚踝歪了一下，疼得眼泪差点出来。但她没停，站起来就跑。
跑出巷子，拐进大街，又跑了两条街，她才停下来。
江月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凌晨两点的港城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地上有一个小小的、背着包的身影，孤零零的。
她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从储物间找到的港城地图，就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她现在的位置在九龙城附近，离旺角大概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
走路太慢了，但她现在不敢坐车——万一陆婉清改了主意，万一她喊了人，万一郑淑芬半夜醒了发现她跑了，叫警察在车站堵她，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能去公交站，不能去小巴站，只能走路。
江月把地图叠好塞回口袋，拍了拍帆布包，确认剪刀还在，外套内衬里的三百五十块钱还在，小本子还在。
然后她迈开步子，沿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往旺角走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港城秋天特有的潮湿和微凉。她穿着一双大了半码的运动鞋，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楼宇之间回荡，啪嗒，啪嗒，啪嗒。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陆宅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任何追来的动静。
她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下，她的影子从一个路灯的脚下慢慢拉长，延伸到下一个路灯的脚下，然后又缩成一团，再拉长。反反复复，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线。
但她知道线的那一头是什么。
是电子街，是洪仔，是老陈，是CALL机，是钱，是她自己的路。
江月的嘴角慢慢扬起来，在凌晨两点的港城街道上，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背着帆布包，一个人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嘴角挂着一个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笑。
“陆家，再见。”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
然后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前面那片更深的夜色里。
远处，旺角的方向，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熄，在夜空中晕出一片模糊的光。
江月把帆布包的带子又紧了一格，攥了攥拳头，指尖触到帆布包里剪刀的硬角。
她把手抽出来，小跑着拐进了弥敦道。
第1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