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电子街像一条死掉的蛇。
霓虹灯全灭了,铁闸门拉得严严实实,整条街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一地垃圾和落叶。江月站在街口,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没走错。
她走了将近一个钟头。
从九龙城走到旺角,走过了大半个夜晚。路上碰到过两个巡夜的警察,她低着头快步走过去,没人拦她。凌晨两点的港城街头,一个背着帆布包的小女孩,谁会在意呢?
江月沿着电子街往里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声很大。她走到老陈档口的位置,认出了那块招牌——白天被各种货物遮住大半,晚上空了才知道上面写的是“陈记电业”。她没停,继续往前走了几十步,拐进一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两边墙壁上爬满了水管和电线,头顶有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挂着几件忘了收的衣服,在夜风里晃来晃去。地上有积水,她踩过去,运动鞋底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用油漆写了四个字,掉了一半,看不出写的是什么。门旁边堆着几个纸箱,被雨水泡得发软,散发出一股霉味。
江月抬手敲门。
第一下,没人应。
第二下,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嘟囔。
第三下,门里面有人骂了一句:“边个啊?三点几啦!”
江月听见那声音,嘴角动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
门开了。
洪仔光着膀子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鸡窝,一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两秒,然后两只眼睛全睁开了。
“你——你点解会喺度?”洪仔的声音都变调了,比白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黏糊感,“三点几啊大佬,你唔使瞓觉架?”
“从家里跑出来了。”江月说。
她没说“陆家”,没说“私生女”,没说“被卖南洋”。就这六个字,语气平淡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洪仔张着嘴,站在门口没动。
江月看着他:“让我进去说话,外面冷。”
洪仔犹豫了两秒,侧身让开了。
屋子很小,大概十来平米,一张行军床占了一半,剩下的地方堆满了各种电子零件——电路板、电容、电阻、二极管,乱七八糟地码在纸箱里和地上,空气中有股焊锡和机油的味道。墙角有个电饭煲,盖子没盖,里面还有半锅冷饭,上面落了一只小强。
洪仔把床上的零件扒拉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让江月坐,自己蹲在地上,挠了挠头,表情还是懵的。
“你话你从屋企跑出来?”他问,“你屋企人对你好唔好?”
“不好。”江月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链没拉开,“他们要把我卖给一个老头换钱。”
洪仔沉默了。
他没有问“真的假的”,也没有露出那种同情的表情。他只是在沉默几秒之后,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听过太多类似故事的人。
“我明白了。”他说,“你今晚瞓呢度,我出去瞓街。”
“不用。你睡床,我睡地上。地上比柴房舒服。”江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已经在打量屋子的地面了——水泥地,铺了一层报纸,比陆家的柴房确实好一些,至少不漏风。
洪仔看了她一眼,没再争。
江月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当枕头,那件薄毛衣从包里抽出来,叠了两折盖在身上。她躺下来,后脑勺枕着帆布包,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那片被电线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洪仔。”她闭着眼睛说。
“嗯?”
“明天帮我去打听一下,这条街最便宜的档口,租金多少钱。”
洪仔翻了个身,面朝她这边,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疑惑:“你要租档口?你有钱咩?”
“有。不多,但够撑一个月。”
洪仔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好。”
江月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
铁闸门卷上去的声音,货车发动机的声音,人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她睁开眼睛,看见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的零件堆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阳光照醒过了。
在陆家,柴房和储物间都在背阴面,早上只有灰蒙蒙的亮光,没有这种直接打在脸上的、暖洋洋的太阳。
江月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毯子——很薄,洗得发白,边角有破洞,但确实是毯子。洪仔不在屋里,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歪歪扭扭,枕头位置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去食早餐,顺便打听得唔得?”
字写得丑,但能看懂。
江月把毯子叠好放在床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水泥地睡一晚上,腰背有点僵,但不是不能忍。她把帆布包背好,走出铁皮门。
巷子里已经有阳光了。她走到电子街上,整条街活了过来——档口全开了,货物摆出来了,人头攒动,粤语和各种口音的普通话交织在一起,吵吵嚷嚷的,有一种乱糟糟的生机。
老陈的档口也开了。
老陈正站在柜台后面,把一箱CALL机拆开往玻璃柜里摆。他抬头看见江月走过来,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今日唔使返学?”他问。
“我没上学。”江月走到柜台前,踮起脚尖看了看那排新货,“松下的?什么价?”
老陈没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注意到她背着帆布包,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还是昨天那个马尾,整个人看起来跟之前不太一样——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你今日怪怪地。”老陈说。
江月没理他,转头往街尾走。
她在街口碰见洪仔。洪仔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和一个菠萝包,正往嘴里塞,看见她来了,三两口把面包咽下去,差点噎着。
“打听到了。”洪仔把豆浆杯子塞进旁边的垃圾桶,擦了擦嘴,“街尾有个摊位要转租,好细个,大概……咁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两尺宽的一小块地方。
“多少钱?”
“一个月二百。包水电。”
二百。
江月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反复咀嚼了几遍。她现在总共有三百五十块,租摊位二百块,还剩一百五。一百五够她在港城活多久?最便宜的劏房一个月一百二,押一付一就要二百四,她现在付不起。住洪仔这儿不花钱,但不可能一直住下去。吃饭一天三块钱,一个月九十。一百五减去九十剩六十,还能剩六十块当流动资金。
六十块。
买不起一台CALL机,连最便宜的二手货都买不起。但她不需要买,她可以继续做中间人。上周那一单赚了三百五,这个月再做几单,撑到月底就有钱拿货了。
“带我去看看。”江月说。
洪仔领着她走到电子街最末尾。这儿比街中间冷清不少,人流量少了一半,但租金便宜。那个转租的摊位夹在一家卖电子表的铺子和一家修收音机的铺子中间,宽度大概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张开双臂,深度更可怜,就是一个玻璃柜加一把折叠椅的距离。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在玻璃柜后面收拾东西,把货物往纸箱里装。她看见洪仔带着一个小女孩过来,停下动作。
“你哋要租?”女人问。
洪仔看了江月一眼。
江月走上前,站直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九岁:“多少钱?”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觉得一个小孩来问租金很滑稽,但笑完之后还是回答了:“二百一个月,包水电。我做唔落去了,要返乡下凑孙。”
“一百八。”江月说。
女人又愣了一下,这次没笑:“细路女,你以为买餸啊?仲讲价?”
“你下个月的租金已经交了,对吧?现在才月初,你转租出去,剩下的租金你自己留着。我给你一百八,你净赚一百八。要是不转租,你交了的租金也退不回来,一分钱都没有。”江月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眼睛一直看着那个女人,“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一百八给我,要么空到月底一分钱拿不到。”
女人张了张嘴,表情变了三次。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在玻璃柜上:“一百八就一百八,你细路女好精。”
江月从外套内衬缝线里取出二百块钱——两张一百的,递给女人。女人找了她二十块,把那串钥匙推过来,又从玻璃柜下面抽出两张纸,是转租协议,上面写了几行字,格式不太规范,但该有的信息都有。
江月把协议看了一遍,签了名。
她没有签“陆晚棠”。
她签的是——“江月”。
洪仔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嘴巴张着就没合拢过。等那个女人拎着纸箱走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就咁……租咗?”
“租了。”江月把钥匙收进口袋,拉开玻璃柜后面的折叠椅,坐了下来。
椅子有点晃,一条腿短了一截,垫了块纸板才稳住。玻璃柜上有一层灰,她用手抹了一下,指头上全是灰。柜台下面的抽屉是空的,但还能用。
这是她的第一个档口。
不是租的,是她的。
江月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小本子和圆珠笔,翻开新的一页,在抬头写下几个字——“档口账目”。
洪仔蹲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她,突然开口:“江月,你几大啊?”
“九岁。”
“我真系唔信。”洪仔说,“你讲话嘅方式,倾生意嘅方式,仲有你啱先签协议嗰阵写嘅字,全部都唔似九岁。”
江月没抬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你不信就不信,能做事就行。”
洪仔挠了挠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你睇档口,你分我几多?”
江月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机灵的眼睛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种她前世很熟悉的东西——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的那种急切。
“第一个月,赚的钱分你两成。如果一个月后你还跟着我干,涨到三成。半年后,四成。”江月说,“但有个条件。”
“乜条件?”
“你要学写字算账。不要求你写得多好,但要能记账、能算数。”
洪仔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我十五岁你教我写字?”
“十五岁怎么了?我九岁。”江月低下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你要是不想学,现在说,我找别人。”
洪仔收起了笑,认真地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像大人谈生意那样。
江月看着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全是机油,虎口有老茧。
她握了上去。
手很小,但握得很紧。
电子街的喧嚣从远处传来,有人在喊“睇下啦靓女,摩托罗拉最新款”,有人在用普通话讨价还价,还有一辆货车在街口按喇叭,嘀——嘀嘀——
江月松开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半块叉烧包,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洪仔。
洪仔接过叉烧包,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我啱先食过早餐了。”
“再吃半块。”江月把那半块叉烧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起来,把折叠椅摆正,拍了拍椅子面上的灰。
椅子面上的灰被拍掉了,露出底下原来贴过的价签残胶,粘粘的,指头按上去还有点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