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月让洪仔找了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了几个大字——“CALL机三千八,港行正品,比商场平两千”。
字写得大,远远就能看见。
洪仔举着那块纸板站在街口,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喊出声。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举着个纸板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跟个傻子似的。
“喊啊。”江月坐在摊位后面,隔着十几米冲他喊了一声。
洪仔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CALL机!三千八!比商场平两千!”
声音发飘,尾音还破了。
但有效。
一个拎着红色行李袋的中年妇女从街口拐进来,看了洪仔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纸板,脚步慢了下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头发烫过,但已经没什么型了,脸上带着那种第一次来港城的人特有的表情——什么都想看,什么都不太敢买。
“是这里吗?”她走到江月的摊位前,用普通话问,带着明显的深圳口音。
江月站起来,把柜台上的CALL机往前推了推,用流利的普通话回答:“对,阿姨您看,摩托罗拉最新款,港行正品。内地商场卖六千多,我这里只要三千八。”
中年妇女拿起一台CALL机翻来覆去地看,不太确定地问:“这真的是正品?”
“您看这个防伪标。”江月把机器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个银色标签,“这个标在内地是查不到的,只有在港城正规渠道才有。还有这个序列号,您可以打电话到摩托罗拉香港公司查。”
中年妇女犹豫了一下,把机器放下:“我再看看。”
江月没拦她,也没催她。
电子街上的档口一个挨一个,中年妇女往前走了几步,去隔壁的摊位问了问,又拐到街对面看了一家。江月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一家一家比较,表情没什么变化。
洪仔跑回来,凑到江月耳边:“她去了老陈那边,老陈开价三千二。”
江月点了点头。
三千二,比她的三千八便宜六百。但老陈不会告诉这个内地女人怎么把货带回内地,不会帮她找快递,更不会在她买完之后还给她留个电话说“下次要货直接找我”。
中年妇女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那边便宜。”她指了指老陈档口的方向,“三千二。”
“对,那边是便宜。”江月没否认,语气很自然,“但阿姨您知不知道,从港城带电子产品回内地,海关那边有规定。您自己带,万一被查到要补税,补完税比在内地买还贵。”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那怎么办?”
“我帮您寄。”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深圳的地址,“我们有合作的快递,专门跑这条线。您付五十块运费,货直接寄到您家里,不用您自己带过关,不用担风险。”
这是她昨晚想出来的。
没有快递公司愿意接这种单子,但她不需要快递公司。她需要一个在深圳收货的人。谁在深圳?她还没有。但不影响——先答应下来,货卖出去之后,她自然有办法解决。
中年妇女又犹豫了,手指在行李袋的带子上搓了好几下。
江月看着她,没再说话。这个时候多说一句都是多余的,该给的信息都给了,剩下的就是让对方自己说服自己。
大概过了十几秒,中年妇女开口了:“三千六行不行?”
“阿姨,我这是实价。”江月摇了摇头,但语气一点也不生硬,“我给您算笔账,您在内地买一台要六千,在我这里买三千八,加五十运费,三千八百五,您省了两千多。我再给您降两百,您省两千四,我也没得赚了。”
中年妇女咬了咬嘴唇,把手伸进行李袋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她从信封里数出一沓港币,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几张二十的,数了很长时间,手指头有点抖。数完之后她把钱放在柜台上——三千六百五十。
“说好的三千八加五十运费,我只有这么多,你数数。”中年妇女的脸有点红,眼神躲闪。
江月看了一眼那堆钱。
三千六百五十。
比报价少了两百。
她抬起头看了看中年妇女的脸——那上面的红不是尴尬,是窘迫。大概是把所有能带的钱都带上了,就这么多,多一分都没有了。
“行。”江月把钱收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把CALL机装进去,又用报纸裹了两层,塞进中年妇女的行李袋里,“阿姨,您回去之后等三天,货不到您打这个电话。”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号码——老陈档口的座机。
中年妇女连说了三声“谢谢”,拎着行李袋匆匆走了。
洪仔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等那个中年妇女走远了,他才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三千六百五?你唔系话三千八加五十运费咩?蚀咗啦!”
“没蚀。”江月把钱理好,一张一张地数,“三千六百五,减掉两千三的成本,净赚一千三百五。加上五十运费还没付——运费不需要付,我自己带过去就行。”
洪仔张了张嘴:“你带?你点带?”
“下趟再说。”江月把钱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外套内衬的缝线里,又把那层布按了按,确保看不出来凸起。
第一台。
净赚一千三百五十块。
加上之前剩下的五十块,她现在有一千四百块了。老陈那边还欠着四台的成本,九千二百块,一周内结清。她还有六天时间,把剩下四台卖掉,或者再进一批货。
六天,四台,问题不大。
问题是量。
一台一台卖太慢了。她要的不是一天赚一千三,是一天赚一万三,十三万,一百三十万。要上量就要有稳定客源,要稳定客源就要做批发,做批发就要有更大的摊位、更多的库存、更稳定的渠道。
但这些都可以往后放。
今天先把四台卖掉再说。
“洪仔,你去老陈那拿四台松下过来,放在柜台上展示。”江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摩托罗拉太贵,松下的便宜,走量。”
洪仔应了一声,转身就往老陈的档口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江月,你一个人睇档口冇问题啩?”
“没问题,快去。”
洪仔跑远了。
江月坐在摊位后面,把那四台摩托罗拉又往柜台中间摆了摆,让它们看起来更显眼。她拿起柜台侧面那半截粉笔,在原来的数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松下CALL机,两千八起。”
刚写完最后一个字,街尾晃过来几个人。
三男一女,二十出头,穿着花衬衫和紧身裤,头发抹了发胶,亮得能反光。为首的一个染了黄毛,嘴里叼着烟,走路的时候两条腿甩得跟圆规似的,恨不得整条街都知道他来了。
黄毛在江月的摊位前停下来,弯下腰看了看那排CALL机,又看了看江月,咧嘴笑了:“小妹妹,一个人睇档啊?”
江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毛朝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那几个人立刻围过来,把摊位前面那点地方堵得严严实实。旁边卖电子表的阿姨看见这阵势,端着饭碗缩回自己柜台后面去了。
“生意不错啩?”黄毛的目光在江月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下面的抽屉上——刚才江月把钱塞进衣服之前,就是在那个抽屉里拿的橡皮筋。
江月知道他们看见了。
电子街这种地方,钱露白就是找死。她刚才太急了,应该在柜台底下数钱的,但她没注意,就那么直接数了。这条街上的混混比苍蝇还多,闻到钱味就来了。
“还好。”江月站起来,手伸进帆布包里,指尖碰了碰剪刀的把手。
黄毛抬起一只脚,踢了踢摊位的桌子腿,桌子晃了一下,玻璃柜台上的一台CALL机跟着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小妹妹,呢条街收保護費嘅。”黄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柜台上,灰白色的,星星点点,“你租咗档口,就要交數。一个月五百,好平啫。”
江月看着他。
五百。
她手里现在有一千四百块,但其中九百二十块是欠老陈的货钱。真正属于她的只有四百八。如果每个月交五百保护费,她连活都活不下去。
“我没钱。”她说。
黄毛的笑收了,脸垮下来,露出底下的凶相:“你啱先卖咗台机,我睇到你收钱。”
“那是货款,要还给供货商的。”江月的语气很平,没有害怕,也没有挑衅,就是陈述事实,“我身上没有多余的钱。”
黄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比刚才的嬉皮笑脸更让人不舒服。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弯下腰,脸凑到江月面前。
烟味混着发胶味,冲得人想打喷嚏。
“下个礼拜我再来。”黄毛拍了拍柜台上的CALL机,力道不轻,机器在玻璃上弹了一下,“到时候你要是仲话冇钱,我就唔系踢枱脚咁简单啦。”
他直起身,朝身后那几个人摆了摆头,一行人晃晃悠悠地走了。
江月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帆布包里,剪刀的把手已经被她攥得温热。
她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街尾,才把手从包里抽出来,把柜台上被拍歪的那台CALL机摆正,又弯腰把被踢歪的桌子腿往回调了半寸。
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探出头来,小声说:“细路女,嗰班人唔好惹,你不如报警。”
江月摇了摇头。
报警有用的话,电子街就不叫电子街了。
她把抽屉的锁扣按了按,确定锁紧了,钥匙塞进外套内袋——跟钱放一起。
洪仔抱着四台松下的纸箱跑回来了,满头大汗,一脸兴奋:“江月,老陈话松下呢批货便,一千八一台攞俾我哋!”
他说完才注意到江月的表情不太对,左右看了看:“做咩?有人嚟过?”
江月从纸箱里拿出一台松下的CALL机,拆开包装,放在柜台上,挨着摩托罗拉摆好。
“没有。”她说,“把价格标上,松下两千六。”
洪仔张了张嘴想再问,但看见江月已经坐下来,翻开那个小本子开始写字了,就没再出声。
他把松下CALL机一台一台摆好,又用记号笔在纸板上加了一行字——“松下CALL机,两千六。”
柜台上的CALL机从五台变成了九台,摆了两排,整整齐齐的。
洪仔蹲下来系鞋带,系到一半,看见桌子腿内侧沾着一点黑灰——是鞋底碾过的痕迹。他抬头看了江月一眼。
江月没抬头,笔下写着一行字:保护费,500/月,黄毛,下周三再来。
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塞进外套里层。
抽屉锁扣旁边有个小小的凹痕,是刚才被踢的时候桌子腿弹起来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