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来得比江月预想的早。
原以为下周三才来,结果第二天下午就到了。江月当时正蹲在摊位后面整理那几台松下CALL机,把价格标签重新写了一遍——两千六,用红笔写的,比黑笔显眼。洪仔站在街口举着纸板吆喝,嗓子已经喊哑了,声音像破锣。
“小妹妹。”
那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烟味和故意的亲热。江月抬起头,黄毛站在柜台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今天换了件黑色紧身T恤,露出手臂上一片青色的纹身,看不清纹的是什么,像一团被水泡过的墨水。
身后还是那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头发染成红色,嘴唇涂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靠在消防栓上嗑瓜子。两个男的站在黄毛后面,手里各拿着一根空心铁管,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
“昨天嘅事諗成点?”黄毛用脚踢了踢柜台的腿,跟昨天一样的动作,力道更大了一些,玻璃柜上的CALL机跳了一下,“三千蚊一个月,好平啦。”
江月站起来,手自然地放在柜台下面,指尖碰着抽屉的拉手。抽屉里放着剪刀。
“三千?”她看着黄毛,“昨天你说五百。”
“昨日系昨日,今日系今日。”黄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我返去諗過,你呢个位虽然偏,但你生意好啊。琴日卖咗台机,我睇到嘅。三千蚊,对你嚟讲湿湿碎啦。”
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这次连头都没敢探,直接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从缝隙里往外看。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假装在修机器,手里的电烙铁半天没动一下。
洪仔从街口跑回来了,气喘吁吁地挤进摊位里,挡在江月前面,声音虽然在抖但没退:“你哋想点?我哋正經做生意嘅!”
“正經做生意?”黄毛看了洪仔一眼,嗤了一声,“呢條街邊個唔係正經做生意?正經做生意都要交數㗎细路。”
他一摆头,身后那两个混混跨上前,一人一边,铁管往柜台上一敲。
“砰!”
玻璃柜台震了一下,那台最贵的摩托罗拉CALL机从柜台边缘滑落,摔在地上,外壳裂开一道缝,电池弹出来滚到路中间。
洪仔要冲上去,被一个混混一把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柜台的铁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江月的眼睛从黄毛身上移到了地上那台摔坏的CALL机上,又移到了洪仔身上。洪仔捂着后脑勺,嘴角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磕的还是被打的。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握住了剪刀。
剪刀的尖头已经被她重新磨过,虽然不是多锋利,但捅进什么东西里应该是够用的。
“捡起来。”她说。
声音不大,但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
黄毛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小女孩会说这样的话。他歪着头看着江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讲咩?”他问。
“我说,捡起来。”江月的眼睛看着他,瞳孔很黑,里面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就是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不然我报警。”
黄毛笑了。
笑得很大声,身后的红发女也跟着笑了,瓜子壳从嘴里喷出来。两个混混对视一眼,也笑了。整条街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但没人敢过来。
“报警?”黄毛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你报啊,你攞咩報?你有電話咩?呢條街邊個敢畀電話你用?”
江月的手从抽屉里抽出来了。
她不是抽出了剪刀,而是抽出了一个东西——一部手机。
那是她从陆家储物间翻出来的,不知道是谁淘汰的旧货,摩托罗拉的砖头机,又大又重,她一直放在帆布包里当备用。平时没电的时候就是个砖头,但她昨天晚上在洪仔屋里充了一宿电。
她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
信号格显示两格。
黄毛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江月手里那部手机,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从轻蔑到意外,从意外到不耐烦,从烦躁到那一瞬间的犹豫。但犹豫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身后混混的铁管敲击声打断了。
“大佬,佢嚇你嘅。”后面的混混说。
黄毛的表情又变回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要去抢那部手机。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在了江月面前。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不是那种练出来的夸张肌肉,是常年运动或者训练留下来的那种,结实但不张扬。
“欺负小孩,有意思?”
声音不大,但很低沉,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江月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大概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黑色休闲鞋。头发不长不短,没打发胶,就是干干净净的。长得不算多出众,但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普通人的那种气质。
他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像是刚从街对面的报刊亭买了报纸路过。
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边个啊?关你咩事?”
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亮出左手拿着的东西——一部手机,屏幕上已经是报警界面,手指按在拨出键上。
“我帮你报警,不用谢。”他说。
黄毛盯着那个屏幕看了两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身后那两个混混也看见了,手里的铁管放下来了。
“算你哋好运。”黄毛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江月说,“你等住。”
三个混混加一个红发女,四个人贴着墙根往街尾走了,消失在巷口。
男人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江月。
江月手里还握着剪刀,但剪刀还在抽屉里,只露出一个把手。她看了男人一眼,把剪刀塞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拉了拉锁扣,确定锁好了。
“谢谢。”她说。
就两个字,语气跟刚才对黄毛说“捡起来”差不多,没有多余的感激涕零。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摔坏的那台CALL机,蹲下来把机器捡起来,外壳裂了,屏幕也碎了,电池不知道滚到哪儿去了。他把机器放在柜台上,目光扫过那块写满价格的纸板、玻璃柜台上那几台摆得整整齐齐的CALL机、还有柜台上那行粉笔字——“松下CALL机,两千六。”
“你多大?”他问。
“九岁。”
男人的眉毛动了动,但没多说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百的港币,放在柜台上:“摔坏的,我赔。”
江月看着那张钞票,没接。
“不用。”她说,“我自己会讨回来。”
男人看了她两秒,把钱收回去,没坚持。
洪仔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肿了个包,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他看着那个男人,又看看江月,小声说:“多谢你帮手。”
“没什么。”男人把报纸夹在腋下,转身要走。
江月突然开口:“你贵姓?”
男人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阳光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琢磨什么。
“关。”他说,“关浩森。”
然后他转身走了。
这次没停。
江月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电子街的人流,拐进街角的一条巷子,不见了。
“关浩森……”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记住了。
洪仔蹲在地上捡那台摔坏的CALL机碎片,心疼得不行:“死啦死啦,呢台机两千三成本,宜家碎咗,老陈嗰边点交代?”
“外壳碎了,主板没坏。”江月蹲下来,把机器从洪仔手里拿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主板,“换个外壳就能卖。去老陈那问问,有没有报废机拆个壳。”
洪仔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老陈的档口跑了。
江月把那台碎了的CALL机放在柜台最里面,用报纸盖住。她把被掀歪的桌子腿又调正了,玻璃柜上的灰重新擦了一遍,然后把那几台松下CALL机往前挪了挪,把空出来的位置补上。
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把卷帘门推上去,探出头来,小声说:“细路女,你唔怕咩?”
“怕。”江月说,“怕有用吗?”
阿姨被噎了一下,端着饭碗缩回去了。
江月坐回椅子上,把抽屉打开一条缝,伸手进去摸了摸剪刀的把手。剪刀还在,铁的,凉的。
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终于动了那根电烙铁,焊了一下不知道什么东西,冒出一股白烟。
江月把小本子从衣服里层抽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保护费”那一行下面加了一行字:黄毛,要价三千。背后有人指使。
她盯着“背后有人指使”这六个字看了一会儿,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衣服里层。
隔壁阿姨家的小孩从卷帘门底下钻出来,蹲在摊位旁边看CALL机,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被江月拍了一下手背。
“别摸。”她说,“摸坏了你妈赔不起。”
小孩把手缩回去,扁着嘴跑了。
江月把被摸歪的那台CALL机摆正,又把纸板招牌上的灰擦了擦,擦到“江月通讯”四个字的时候,指腹摸到了纸板边缘翘起来的毛刺,扎了一下指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