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几个人消失在街尾之后,电子街慢慢恢复了原样。隔壁卖电子表的阿姨把卷帘门全推上去,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两遍,确认人真走了,才开始往外搬货物。对面修收音机的老板终于放下了那根一直没动过的电烙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江月蹲在地上,把那几台从桌上摔下来的CALL机一台一台捡起来,放在柜台上,逐台检查。
摩托车那台外壳裂了,屏幕碎成蜘蛛网,但开机试了试,能亮。松下的三台外壳有划痕,屏幕完好。还有一台国产杂牌的,是昨天洪仔从另一个档口淘来的样品,摔得最惨,后盖都飞了。
“两个屏幕碎了,一个后盖报废。”江月把坏掉的机器堆在一起,拿纸笔算了一下,“换个外壳大概八十,换屏幕贵一些,一台要两百。两台四百。”
洪仔蹲在旁边,捂着脸,嘴角的血已经干了,但肿了半边。他把手放下来,凑过来看那堆坏机器,心疼得直抽气:“四百蚊啊!卖一台先赚千几,一嘢就蚀咗四百。”
“不蚀。”江月把那台屏幕碎了的摩托罗拉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主板,“主板没坏,屏幕碎了而已。换个壳照样能卖,当二手处理,少赚一点的事。”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把账算清楚了。二手CALL机在电子街也有市场,便宜货永远有人要。这台摩托罗拉换个壳成本八十,当二手卖两千二,比正价少六百,但还是有得赚。问题是时间——换壳要时间,找买家也要时间,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老陈从街中段跑过来了,穿着那双趿拉板拖鞋啪嗒啪嗒的,跑到摊位前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抬头看了看被掀歪的桌子腿和散落一地的零件,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嗰班扑街又嚟咗?”老陈骂了一声,蹲下来帮忙捡地上的碎零件,“呢条街个个档口都俾佢哋收過數,我每个月交八百蚊,交足两年啦。”
“八百?”江月抬起头。
“八百。”老陈把一把螺丝捡起来放在柜台上,叹了口气,“你唔交,佢哋就日日嚟搞事。你报差館?冇用㗎,差佬走咗佢哋又嚟,你仲要得罪佢哋。”
江月没说话,把最后一台CALL机摆好。
关浩森还站在旁边,没走。
他刚才帮完忙之后本来要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又留下来了。他靠在对面那根消防栓上,手里拿着那份一直没翻开的报纸,目光落在江月身上,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更像是在观察什么人。
江月感觉到那道目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关浩森没躲,反而朝她走过来,在她摊位前站定,弯腰看了看那台屏幕碎了的摩托罗拉,又看了看江月用透明胶带粘住的“江月通讯”招牌。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江月。”她迟疑了半秒,报出了这个名字。陆晚棠这三个字已经被她扔在陆家的柴房里了,这辈子的她叫江月,从头到尾都是。
“江月。”关浩森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关浩森。”
“你说过了。”
“怕你忘了。”
江月看着他,没接话。
关浩森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打开,抽出五张一百的港币,放在柜台上,用那台碎屏的摩托罗拉压住纸币的一角。
“修机器的钱。”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月看了一眼那五百块钱,又看了一眼关浩森,伸手把钱拿起来,递回去。
“我说了不用。”
“你说了不算。”关浩森没接,把钱推回来,“你一个小孩子在这种地方做生意,被人欺负了就该有人赔。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讲道理。”
“道理是你定的?”江月反问。
关浩森愣了一下。
江月把五百块钱放在他手边,没再推来推去,就是放在那儿,然后转身继续整理柜台上的机器。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把那台碎屏的摩托罗拉用报纸包好放在柜子最里面,又把那几台松下的位置重新调了一遍,最便宜的那台放在最外面。
关浩森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五百块钱收回钱包,笑了。
“你几岁?”他问。
“九岁。”
“九岁。”关浩森把钱包塞回裤兜,靠在那根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消防栓上,双手抱胸,“我二十二。你比我小很多。”
江月把最后一台CALL机摆正,转过身看着他:“我比你小很多,但脑子不比你差。”
洪仔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大概觉得这话说得太狂了。老陈也抬起头看了江月一眼,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中。
关浩森没生气。
他笑出声来了,那种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开,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好接近了不少。
“行,脑子不比我差。”关浩森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过来,“我在附近办事,路过而已。你以后有麻烦可以打给我。”
名片很简洁,白色的卡纸,上面只印了一行字——“关浩森”,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公司名,没有职务,没有任何头衔。
这种名片江月前世见过。
要么是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要么是什么都不需要写的人。
她把名片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连logo都没有。
“你做什么的?”她问。
“做点小生意。”关浩森说。
江月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她把名片对折,塞进口袋里,跟那张从陆家带出来的港城地图叠在一起。
关浩森转身走了。这次是真走了。
他穿过电子街的人流,步伐不紧不慢,polo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瞬。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没停。走到街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汇入弥敦道的车流中。
洪仔把嘴角的血擦干净了,凑到江月身边,捂着肿起来的那边脸,小声问:“呢个人边个啊?”
“不知道。”江月说。
她是真不知道。
但能把名片印成那样的人,开得起那种车的人,出现在旺角电子街这种地方“路过”,说是巧合她是不信的。不过她现在没有精力去琢磨这件事,也没必要。一个愿意在混混面前帮一个陌生小孩出头的人,不管什么来头,总不至于比黄毛更坏。
“洪仔,你去老陈那问问,有没有报废机可以拆壳。”江月把那台碎屏的摩托罗拉从报纸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两台都要换壳,越快越好。”
洪仔应了一声,揉着脸往老陈的档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江月,你个电话真系有電?”
“有。”
“你从边度嚟嘅?”
“捡的。”
洪仔张了张嘴,没再问了,转身跑了。
老陈还蹲在摊位旁边,把那把掉在地上的螺丝一颗一颗捡起来,放进柜台下面的铁盒里。他把铁盒盖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江月。
“你小心啲。”老陈说,“嗰班人唔会就咁算数。”
“我知道。”江月把那台国产杂牌机的后盖扣上,按了按,卡扣弹开了,又按了一次,这次卡住了,“陈叔,下次黄毛再来收数,你帮我打关浩森那个电话。”
老陈愣了一下:“你識佢?”
“今天刚认识。”
“你就信佢?”
江月把那台国产机开机试了试,屏幕亮了,信号格跳了两下。她把机器关掉,放在柜台角落的位置,标了个“二手特价”的标签。
“不信。”她说,“但试试又不花钱。”
老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趿拉着拖鞋回自己档口去了。
电子街的人流渐渐多了起来,下午三四点是一天中第二旺的时候。有人从江月的摊位前走过,看了几眼那排CALL机,问了句“松下最平几多”,江月报了价,对方嫌贵走了。
她没追。
追也没用,嫌贵的永远会嫌贵,追上去降了价对方也不会买,只会觉得你还能再降。
江月靠在椅背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关浩森那张名片的边角。名片纸挺厚的,边角裁得很整齐,不是那种街边打印店随便切的。
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电话号码。
没有区号。
港城本地的号。
她把名片重新塞回去,拉好口袋的拉链。
洪仔从老陈那边跑回来了,手里抱着两个从报废机上拆下来的外壳,一黑一银,边角有点磨损,但没裂没碎。他跑得满头大汗,把外壳往柜台上一放,弯着腰喘气。
“老陈话免费,送俾我哋。”
“替我谢谢他。”江月接过两个外壳,拿在手里比了比尺寸,黑色的那个刚好卡进摩托罗拉的主板,银色的那个小了一圈,用不了。
她把银色的外壳退给洪仔:“拿去换一个,松下的壳,不是摩托罗拉的。”
洪仔“哦”了一声,又跑了。
江月把黑色的外壳套在那台碎屏的摩托罗拉上,按了几下,卡扣严丝合缝。她开机试了试,屏幕还是碎的——她换的是外壳,不是屏幕,屏幕还得另找。
她把机器放在一边,翻开小本子,在“维修成本”那一页写了一行字:外壳——免费,屏幕——需200/台 x 2 = 400。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一眼街尾。
黄毛没回来,但街尾那个卖水果的阿婆今天收摊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
隔壁阿姨家的卷帘门底下,那个刚才被江月拍了手背的小孩又蹲在那儿,这次没敢伸手摸,就隔着玻璃看那排CALL机,眼睛亮晶晶的。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块半截粉笔,在柜台侧面又加了一行字——“收二手CALL机,高价”。
写完粉笔断了,半截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洪仔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
